跋履|小姑娘,这是你长眠的土地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08-06 17:06:40原创

你1948年出生,我该叫你阿姨。

你1965年离世,当时才十七岁。你离世两年后我出生,后来做了母亲,很想叫你一声孩子。

我后来查询: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上海人怎么称呼?得到的答案是“小姑娘”,竟然跟黑龙江一样。好的,小姑娘。

很多人跟我一样,了解知识青年,不了解支边青年。在新疆,“支边青年”是一个历史名词,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二三十万年轻人响应共和国“支援边疆,扎根边疆”号召,分期分批奔赴新疆。

1963年到1966年,赶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支边青年十二万多人,仅上海青年就九万七千人,你是其中的一个。

1964年夏天,你初中毕业来新疆,是征得父母同意,还是像有些人那样为迁户口偷出家里的户口本?离开上海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穿草绿色军装?我查阅了资料,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和军绿色挎包,是当时支边青年的标配。

三天四夜后,你们的火车到达新疆大河沿站,从那里中转,坐大卡车分赴天山南北。小姑娘,那时候你才十六岁,是我上高中的年纪。戈壁滩上八百公里颠簸,荒无人烟,一身尘土,你是否有过失望和恐惧?

几天以后,你终于看到人烟,那里是农十师一八一团部,房子都是土坯房。稍作休整继续出发,二十公里后,你到达三营十九连,只看见几个人,看不见房子。

有个伙伴问:“我们住哪儿?”

中年连长向自己身后一指:“知道你们要来,这些地窝子都是新挖的。”看到你们表情沮丧,连长说,“我们这些人都住地窝子,冬暖夏凉,好得很。再说,咱们有手有脚,你们还比我有文化,以后咱们一起盖大房子,好不好?”

你们说:“好!”

住下来你才知道,地窝子不是最糟糕的事,蚊子才是。三营各连都在科克苏湿地附近,十九连在东南角,那里不缺少绿色,更不缺少蚊子。当时有个顺口溜:“一营一朵花,二营大风沙,三营蚊子一把抓。”

白天不管多热,你们都穿长衣长裤,衣料薄了,蚊子能叮进去。傍晚,你们在地窝子门口点燃艾蒿,想把蚊子赶走。深夜,艾蒿熄灭,蚊子飞进来,你们只能一边睡觉一边胡乱拍打。

十九连是工程营一个连的建制,有十几位老军垦、百余位来自上海和天津的支边青年。你们的任务是做基建,打土块、盖房子、做农田水利工程,没有机械,全凭体力。

你们先跟老军垦学习打土块,和泥、挑泥、平场地、拉沙子一整套流程。当时,土坯的一般标准是30厘米长、17厘米宽、12厘米厚。工作熟练后,你们的任务逐渐增加,男青年1500块、女青年1000块是一天的标准工作量。

没人抱怨,也没人偷懒,你们想的是怎么完成任务,怎么超额完成任务,怎么让房子盖起来、生活好起来。很多人一天能看见两次月亮,你是不是也在其中?晚上月亮出来,你还没收工;早晨没等月亮落下,你已经上工了。

小姑娘,你累哭过吧?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是完成任务的成就感?还是伙伴们的互相帮助和鼓励?

十九连的冬天很冷,你戴一条红围巾,刚出门就让西北风穿透。老军垦和家属都戴狗皮帽,你们都说狗皮帽不好看,托人从上海、从天津寄来棉帽。棉帽虽然好看,但扛不住西北风。

第二年刚入冬,你托人买狗皮,自己缝制了一顶狗皮帽。有几个人跟着效仿。头戴狗皮帽,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成了十九连女青年的新时尚。

1965年12月,你突然收到加急电报:“母亲病危,速归!”

连续三天寒流,无法出门,你一定心急如焚。

连长和伙伴们都说,回上海太费劲,等天气好转,先给家里发电报问问情况,再汇点钱吧。

第四天晚上,西北风小了,天上有很多星星。你跟连长请示,想连夜去团部,等邮电所上班,你第一时间发电报、汇钱、回连队,尽量不耽误第二天工作。

连长同意,你即刻出发。

第二天、第三天你都没回来。宿舍姐妹着急了,伙伴们都着急了,连队领导也着急了。

连长用手摇电话机向营部汇报,营部用手摇电话机向团部汇报,团部派人去邮电所,查到你发出的电报和汇款存根。情况一步步反馈到连队,连长派几个男青年沿途寻找。

他们在公路上寻找,不见你的踪迹。归途抄近道,在半路上看到你:你朝着连队的方向匍匐在雪地上,狗皮帽不知去向,只剩下那条红围巾。

小姑娘,一定是归队的路上你遭遇寒流,被寒流扑倒。你身单力薄,连续反击都失败了,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还全力以赴想着按时归队!

伙伴们都认为,就地安葬是对你最好的告慰,他们在雪地里向下扒,扒出土、扒出一个坑穴,埋葬了你。

第二年春天,他们下午收工后挑水推车,徒步六七公里,在你的坟茔旁栽下四棵沙枣树苗。戈壁滩干燥缺水,汲水困难,只有一棵存活下来。

从20世纪80年代初,上海支边青年多数陆续返城,三万多人留在兵团。留在兵团的人退休后,大部分回到上海过晚年,你的伙伴们先后离开。

2017年,你的伙伴们受邀回到十九连,看看他们战斗过的地方,连队所在地已经变成耕地和草场。他们想寻找你安眠的地方,戈壁滩没有了,戈壁滩上那条小路、那棵沙枣树都不见踪影。以前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成为生态恢复地,那里种满沙枣树,每棵树都伸出一串串的黄色小花。

小姑娘,你是否看见你的伙伴们?他们容颜已老,你是否认得他们?是否想知道沙枣树林以外的事情?

如今,不管从哪个方向来北疆,都不用一路颠簸。阿勒泰不光有了高速公路和铁路,还有雪都、喀纳斯、可可托海三个机场,从雪都机场可以直飞十四个城市。

还有边境。小姑娘,你不用担心,国家强大了,边境很安宁。有个边境线上的村庄叫白哈巴村。从地图上看,白哈巴村在雄鸡的尾巴尖上,是蒙古族图瓦人的聚居地。村庄建在两条小溪之间,依山傍水,木头房子错落分布。离白哈巴村二百多公里,有个沙漠里的湖泊叫白沙湖。从最高处俯瞰,蓝天之下,湖水比蓝天更蓝。水中芦苇接连成片,卫士一样守在湖边。

最后和你说说人吧。这里的人作自我介绍,喜欢给自己贴标签,“疆二代”“疆三代”“兵团二代”“兵团三代”,还有“援疆”“西部计划”,他们的自豪溢于言表。

小姑娘,这就是你长眠的土地,今天的样貌是不是如你所愿?这里的沙漠、平原、山地、丘陵本来没有热度,但这里的人正在让它们变成热土。

谢谢你,谢谢那些支边青年,谢谢戍守边境、建设新疆的一代又一代人,你们是所有风景的底色。(艾苓)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