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罚单戳破美欧同盟残存的体面

近期，欧盟向谷歌开出8.9亿欧元巨额罚单，美国则以贸易调查和关税威胁强势回应，指责欧盟的行为是在“抢掠”美国企业与纳税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一个举起监管利剑，一个挥舞贸易大棒，美欧之间的矛盾正在从外交场上你来我往的“口水战”，转向经贸领域正面交锋的“拳脚战”，大西洋两岸风波再起。

一

美国缘何挥舞关税大棒

美国此次之所以反应激烈，对盟友再度以关税大棒相向，并非一时情绪使然，其怒气源自欧洲的监管利刃正切中美国科技产业的核心利益，更动摇了其长期主导的全球数字规则话语权。

“怒”其巧借监管、收割美企业红利。欧洲是谷歌、Meta、亚马逊、苹果等美国科技企业全球布局的核心市场。但近年来欧盟持续收紧数字监管缰绳，罚单接踵而至。2017至2019年间，欧盟委员会多次认定谷歌违反欧盟竞争规则，累计开出总额超80亿欧元的反垄断罚单；2025年4月，欧盟依据《数字市场法》分别对苹果和Meta处以5亿欧元、2亿欧元罚款；同年12月又依据《数字服务法》对社交平台X处以1.2亿欧元罚款。在美国视角下，欧盟监管看似秉持公平原则，实则在精准围猎美企，形同变相地“薅数字羊毛”，特朗普直言欧盟把美国当作“提款机”。

“怒”其另起范式、挑战美霸权秩序。长期以来，美国凭借技术优势主导全球互联网发展路径与规则走向，奉行宽松监管、自由扩张的治理逻辑，为本国科技企业全球扩张开路搭桥。而欧盟数字产业发展相对滞后，遂率先推出《数字市场法》《数字服务法》，搭建起一套全球最严苛的数字治理体系，欲以“严监管，强规范”为本土数字产业保驾护航。这套规则正被越来越多国家效仿参照，渐成数字时代的“欧洲范式”。这对美国数字霸权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一旦欧洲规则成为全球通行范式，美国科技企业的传统商业模式将处处碰壁，其在全球数字领域的制度性话语权也将被大幅稀释。

二

欧盟缘何不再妥协退让

欧盟之所以敢顶着美国压力，频频对美企开出大额罚单，同样不是临时起意，其背后是欧洲长期以来对美国科技垄断、贸易霸凌的积怨，更是追求战略自主的必然选择。

“怨”其巨头垄断、禁锢本土产业。在互联网与数字服务领域，欧洲本土企业长期居于弱势，搜索、社交、电商、应用商店等核心赛道，几乎被美国巨头全盘占据。数据流向美国，利润汇回美国，欧洲坐拥庞大市场体量，却始终沦为数字经济的“消费终端”，难以分食产业核心红利。更关键的是，本土数字创新企业在巨头的流量与资本挤压下难有成长空间，欧洲数字产业始终难以形成自主竞争力。通过反垄断监管与数字市场立法，欧盟正是要打破美企垄断格局，为本土企业腾挪生存发展空间，扭转数字经济领域“收割者与被收割者”的不对等格局。

“怨”其贸易霸凌、背弃伙伴共识。在美欧贸易领域，欧盟长期处于被动守势。特朗普政府推行单边主义，频频以关税相要挟，迫使欧盟在能源采购、防务开支、市场开放等领域持续退让。此前落地的特恩贝里协议中，欧盟虽作出大额采购与投资承诺，仍未换来更加平等开放的贸易环境，特朗普政府依旧频频发出加征关税的威胁，令这份协议形同虚设，欧盟对此早已积怨深重。数字监管是欧盟为数不多掌握主动权、能对美国形成有效反制的抓手。通过对美企开出罚单，欧盟既能斩获实际收益，也能在对美博弈中扳回一城，宣泄传统贸易领域积攒的不满。

三

跨大西洋关系逐步走向对抗

美欧围绕数字监管的交锋，表面由罚单事件引爆，实则折射跨大西洋同盟赖以维系的纽带持续松动。利益分配失衡、全球格局变迁、价值认知分化三重裂隙相互交织，共同构成跨大西洋关系难以弥合的结构性矛盾。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特朗普主导下的跨大西洋同盟具备鲜明的交易属性，特朗普一贯以成本收益标尺审视双边关系。在美国视角下，其长期承担欧洲防务开支、开放国内市场，持续付出高昂成本，欧盟却迟迟不愿对等开放市场，反而借助数字监管持续向美国科技企业开出罚单，不断获取财政收益与规则影响力。数字经济时代，数据、技术、产业红利成为博弈核心，美国希望维持产业链顶端的优势地位，独享发展红利，欧盟不甘长期充当终端消费市场，要求在收益分配中获得相应份额，利益交换持续失衡。当双方认定合作难以带来长期可观回报，依靠利益捆绑形成的同盟纽带便不断弱化。

以势相交，势败则倾。长期以来，跨大西洋关系依托权势依附格局维系，欧洲借助美国提供的安全庇护，主动接受美方主导的国际秩序。然而时代格局深刻演变，美欧均面临内外挑战，相对优势持续收缩，自顾不暇的态势日益凸显。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推行“美国优先”单边路线，力图守住全球主导地位，不允许盟友构建独立、能够与其竞争的规则体系，而欧盟的核心目标则是推进战略自主，寻求降低对美依附，成长为多极格局中的独立力量。双方战略目标天然存在张力。欧盟依托一系列数字法案主动塑造全球数字治理规则，正是欧洲在数字时代自立规制的探索，也是摆脱附庸地位、落实战略自主的重要抓手，双方摩擦与冲突在所难免。

以“门户之见”相交，认知破则同盟崩。美欧同盟成型之初，依托同一阵营内的意识形态认同构建联结纽带，这套价值认知长期被包装为双方合作的精神根基。但局限于圈层的见解与生俱来带有排他属性，本质上是服务于集团竞争的工具，绝非普遍适用的准则。当下美国奉行单边利己路线，高举本国优先原则，欧盟内部右翼思潮兴起，本土保护主义持续升温。双方表面虽依旧高举多边主义口号，实则灵活取舍国际规则，热衷于打造排他性圈层攫取竞争优势。当维系阵营的统一价值认知不断被撕裂，双重标准大行其道，空洞的叙事再也无法约束各方利己私念，同盟关系也不再具备超越利益与权势的向心力，一旦现实诉求发生激烈碰撞，同盟纽带终将分崩离析。

从隔空论战走向实招对抗，美欧之间的争端或将成为跨大西洋关系的常态。昔日依靠价值纽带联结的跨大西洋同盟，正不断让位于现实利益的权衡算计。从“唇枪舌剑”到“短兵相接”，升级的不只是冲突烈度，更是美欧同盟底层逻辑的深刻转变。正所谓“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但凡依托利、势、圈层认知构筑的伙伴关系终究难以稳固，唯有坚守普遍共识、尊重共同规则，以诚相待，互利共生，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方能行稳致远。

（郭明旭 欧洲研究所欧洲经济项目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