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脉相承》第二季 | 孙申田：经颅针术贯中西，疑难脑病从“头”医

大众网记者 孙淼 济南报道

黑龙江的朔风刚峻、黑土苍劲，一如这里培育的医者、孕育的风骨——坚韧挺拔、融古拓今。第四届国医大师孙申田便是其中最鲜明的代表。少年病痛结缘岐黄，半生深耕针灸之道。

从求学到执教，从临床到传道，孙申田老先生以一株银针为媒介，守中医本源、纳西医新知，用六十余载躬耕践行“疗效为根、融汇为道”的行医信条。如今，年近九旬的孙申田老先生仍在黑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国医大师孙申田工作站，持针捻转、辨证开方，接诊着远道而来的疑难脑病患者，书写着一代国医大师守正创新的时代答卷。

病痛结缘，少年立岐黄志

1939年，孙申田出生于黑龙江省。初二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左膝关节肿痛打乱了他的校园生活。住院三月未愈，经人引荐，父亲带他寻访县城一位有名的老中医。诊室内外患者云集、秩序井然，老中医仅凭把脉、望舌、问询，数分钟便辨明病机：“痹病，因受潮湿而得。”十五剂汤药服毕，肿消痛止。

少年孙申田目睹此景，心中顿生敬服——中医不仅简便廉验，更深受百姓敬重。那一刻，他立下学医之志：“身体欠佳亦可悬壶济世，受人尊重且能救死扶伤。”

彼时公立中医院校凤毛麟角，学医唯有拜师一途。1956年，黑龙江首个公立中医专业于牡丹江卫生学校设立，休学养病期间自学完初中全部课程的孙申田以同等学力报考，以优异成绩被录取。此后，三年中专升格为黑龙江中医学院，学制延为五年，他成为中医学院第一期学生。1961年毕业留校，自此孙申田扎根杏林，开启了长达六十余年的行医传道之路。

1963年，孙申田赴天津中医学院（现天津中医药大学）针灸科进修，师从针灸名家于伯泉、曹一鸣。“不做徒手门户的粗工和书本的奴隶”——于伯泉告诫学生的话语时至今日仍然给孙申田很深的影响。他每读经典时都坚持将各家所长反复细心实践于临床，并总结出自己的见解，既博采众长又独树一帜。

年少病痛的亲身经历，是孙申田与中医结缘的起点，也让他早早读懂病患苦楚，更埋下兼容并蓄、不囿古法的治学初心，终其一生保持着对医学新知的求索热忱。

融汇中西，拓针术新境

“针灸科在门诊中似乎只是一个服务性的科室。”孙申田在黑龙江中医学院附属医院（现黑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工作一段时间后发现了这个现实情况，他说，古代名医的针灸水平都很高，他们在临床中都采用了针灸疗法。当时的他暗自立志：提升针灸在临床体系中的学术地位。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洞察到制约中医药走向世界的瓶颈所在——诸多千年传承的中医疗法在临床实践中疗效确凿，却缺少现代科学理论支撑。砒霜治白血病、针刺镇痛、青蒿素研发……中医药重大转化成果莫不依托现代医学方法才得以被世界认可。这坚定了孙申田“中医必学西医，两套医术并行”的治学理念。

为此，他深入到大内科病房做医生。据孙申田老先生回忆，当时病房的主任均是黑龙江省各大医院著名的西医专家，有着扎实基本功和前沿知识，且又学过中医，经验丰富。在这种环境下，孙申田的中西医理论知识和技术水平得到飞速提高。在哈尔滨医科大学神经内科进修时，孙申田师从于著名神经内科专家葛茂振，这位西医名家鼓励他大胆应用中医疗法。

1972年，孙申田学成归来，率先向医院建议组建针灸神经内科病房，结合北方地区多发脑病特点，将中医、中药、针灸系统引入脑病领域。他围绕头针疗法治疗脑病做了大量开创性研究，以“经颅重复针刺运动诱发电位研究”等成果，从实践与理论层面证实了大脑机能定位与头皮对应关系选穴的准确性，并首次提出“经颅重复针刺刺激技术”，比西方经颅磁刺激技术的提出早了整整十年。他主持的针刺促进神经损伤修复研究，从周围神经到脊髓再到脑，客观证实了针刺修复神经损伤的作用机制。

同时，孙申田老先生格外强调经络辨证的核心地位，将“病在上者下取之，病在下者高取之”等古典理论与临床选穴融会贯通，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诊疗体系。

针药合璧 量中见真章

“针灸治标，汤药治本，针药并用，其效如鼓。”孙申田老先生在临床中从不拘泥于针法，凡遇血虚、失眠、月经不调、脱发等精血亏损之证，常以汤药配合针灸，内外兼治。

他尤为强调中药方剂中的“量效关系”，直言“中医之奥妙，不可告人之处，在于用量”。早年跟师学习时，他曾记下大量验方，但照方施用却疗效不彰，后来才悟出关键——同一方剂，君臣佐使各有侧重，其中某一味药的剂量往往决定着全方的走向。以芍药甘草汤为例，临床治疗痉证之斜颈、面肌痉挛等肌肉紧张性疾病时，白芍须用到40克以上方能取效；治疗紫癜等出血性疾病，枸杞用量须达90克，芥菜须用至60克，少则力弱，多则有功。他常告诫学生，“千方易得，一效难求”，学方不能只记药味，更要深究每味药的分寸与法度。

谈及补血之要药，孙申田对阿胶尤为推重。他指出，阿胶不仅载于《神农本草经》上品，在临床中亦屡验其功。凡妇科血虚、心悸失眠、月经量少、面色萎黄、舌淡脉细者，他常在归脾汤、四物汤等基础方中加用阿胶与大枣，滋补阴血、濡养心神。对于产后虚弱、久病及肾、发枯而脱者，他同样重用阿胶。“发为血之余，肾主骨生髓，其华在发”，血虚精亏则毛发失养，阿胶与鹿角胶、龟板胶等同用，可收补精益髓之效。“阿胶补血，不唯中医传统所载，现代药理学亦已证实其促进红细胞与血红蛋白再生的确切作用。”孙申田老先生如是说。阿胶大枣膏、阿胶补血口服液等成方，既宜汤剂内服，又可作为日常调养之品，简便实用。他特别提醒，凡遇血虚之候，阿胶力宏效著，非寻常桂圆、当归所能尽替，实为针药并用之中一味不可或缺的要药。

如今，慕名求诊者络绎不绝，针灸神经内科病房床位数已逾千张，在学科引领与人民健康促进方面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针途有继，志在惠苍生

虽已年近九旬，孙申田老先生仍坚持每周五日出诊，每日接诊四五十名患者，早年膝关节旧疾未曾阻挡他躬身临床的脚步，反令他更深切体悟到“大医精诚”的分量。

立足行业发展，孙申田老先生对针灸前景满怀期许，他提出，针灸本质是起源华夏的传统神经调控技术，通过穴位靶点调和人体阴阳平衡，与现代脑病康复理论高度契合，规范化、国际化潜力巨大。相较于方剂体系难以统一标准，针道疗法疗效直观、体系清晰，具备独特发展优势。

提到传道授业，孙申田老先生直面现实隐忧：经典功底薄弱、中西医融合人才储备不足、针刺机制基础研究尚待深化……对此，他力倡“继承与创新并行”，在教学中推行“院系合一”体制，创办黑龙江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学院暨附属第二医院，引领全国中医针灸与康复教育发展。作为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教师，他培养的优秀人才遍布海内外，在各自领域卓有建树。“振兴中医药事业，不是几个人的事，而是一代人接一代人接力奋斗的共同事业。”孙申田老先生常以此言勉励后学，他深信，中医药的传承发扬，关键在于帮助青年一代树立职业自信，积累丰富临床经验，既沉潜经典，又拥抱新知。

耄耋之年，银针不辍。孙申田老先生以一枚银针贯穿传统经络与现代神经科学，在传统与科学交汇的时代渡口，这位扎根黑土地的国医大师，不仅让世界看到了针灸“即刻效用”的临床锋芒，更为后来者点亮了一盏灯：中医药的生生不息，必在赓续文脉中拥抱新知，于守正创新间惠及四海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