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遗山为何独恋东平——元好问在齐鲁大地的七年文踪
人文齐鲁 | 2026-08-05 13:43:00
文|孙晓明
一匹老马,拉着一辆破旧的席棚车,在路上颠簸而行。车上的人年届五十,白发萧疏,回望渐渐远去的东平城垣,千般思绪涌上心头,化作一声长叹。这便是元好问离开东平、返回故乡忻州时的场景。他在《出东平》中写道:“老马凌兢引席车,高城回首一长嗟。”这位金元时期“一代文宗”,与东平结下七载不解之缘,前后八次造访这座“郁郁乎文哉”的齐鲁名城。
从神童到“元才子”
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州)人,生于1190年。他是北魏皇室后裔,七个月大时过继给叔父元格,幼年随元格赴任掖县(今山东莱州),五岁起在元格教诲下开始学诗,这或许是齐鲁大地最早在他生命中投下的印记。他自幼聪慧过人,七岁便能吟诗作文,被誉为“神童”。十四岁时拜入名儒郝天挺门下,潜心求学六载,贯通经史百家。二十岁那年,他写下《箕山》《琴台》等诗篇,礼部尚书赵秉文读后击节叹赏,称其“少陵以来无此作也”,一时间名动京师,“元才子”之号不胫而走。

然而,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仕途颇为坎坷。兴定五年(1221),三十二岁的元好问方登进士第,后又经赵秉文举荐入选宏词科,任国史院编修官。他曾三为县令,先后赴任镇平、内乡、南阳,每到一处皆清正廉明、体恤民情。在内乡任上,他不忍以严苛手段催征赋税,夜半独坐公堂,自叹“催科无政堪书考,出粟何人与佐军”,其内心矛盾可见一斑。离任之时,百姓攀辕卧辙挽留不舍,足见其为政风范。
天兴二年(1233),汴京城破,金朝覆亡,元好问随一众金朝旧臣被羁管于山东聊城。这是他以遗民身份踏入齐鲁大地的开端。“白骨纵横似乱麻,几年桑梓变龙沙”,《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中的诗句,正是他在被押解途中所见的真实写照。然而,命运的转机有时潜藏于不幸之中。被羁管山东三年后,元好问经人引荐结识了东平行台严实,由此开启了他与东平长达七年的不解之缘。
严实原是金朝长清令,后归降蒙古,被任命为东平路行军万户,辖境大致在今鲁西及豫东北一带。这位武将并非粗人,“折节自厉,延致儒士”。元好问“寄食且依严尹幕”,受到格外优待。1237年,他首次造访东平,严实盛情款待,邀其入府做客,两人结下深厚情谊。1240年,严实病故,元好问撰写了《东平行台严公神道碑》《东平行台严公祠堂碑铭》,盛赞其大仁大义及文治教化之功。
东平朋友圈里的风雅岁月
严实生前,元好问与之建立了深厚情谊;严实去世后,其子严忠济、严忠嗣兄弟继承父志,与元好问保持着密切往来。《约严侯泛舟》诗中,元好问将东平湖称为“小洞庭”,吟道:“风物当年小洞庭,西湖此日展江亭……白鸟无心自来去,红蕖照影亦娉婷。”其对东平山水之眷恋溢于言表。而在《同严公子大用东园赏梅》中,他更写下“谁道并州是故乡”之句,面对东园官梅,竟将思乡之情暂且搁置,足见其对东平的强烈归属感。

元好问诗中所咏“小洞庭”——今日东平湖。
东平府学在当时声名卓著,严实父子延请名儒康晔任府学祭酒,招揽生徒百人,供其衣食,使东平儒风大盛。元好问与康晔交情深厚,写有《官园探梅同康显之》《别康显之》二诗,月下饮酒赋诗,别情依依。好友杨云鹏客居东平近二十年,作诗近两千首,每有新作必寄示元好问,以为知己。杨云鹏《送元遗山》诗云:“三馆才名天下闻,乱来俗议漫纷纭。两朝文笔谁争长,一代诗人独数君。”其对元好问才华的推崇可见一斑。
杜仁杰不仅是元好问的至交,更是在被羁管山东期间将其引荐给严实的关键人物。他极为崇敬元好问这位文坛盟主,谓其可继苏轼之后,直言“敢以东坡之后,请元子继”。元好问《送杜子》一诗回赠:“洛阳尘土化缁衣,又见孤云著处飞……轰醉春风有成约,可能容易话东归。”字里行间,两位文人惺惺相惜之情令人动容。
张圣与也是东平诗友,元好问曾为其怀才不遇鸣不平:“海内文章在公等,不应空老道途间。”
从大明湖到泰山的齐鲁游踪
元好问在山东的数年间,曾数度畅游齐鲁山水。1235年秋七月,他游历济南,泛舟大明湖,登临华不注山,观趵突泉、金线泉诸胜景。在《泛舟大明湖》中,他以浪漫主义笔触描绘明湖风光:“长白山前绣江水,展放荷花三十里。看山水底山更佳,一堆苍烟收不起。”置身湖光山色之中,诗人飘然欲仙,竟生出“日日扁舟藕花里,有心长作济南人”的念头。他所作《济南行记》,对趵突泉、金线泉等名胜的历史面貌描述甚详,为后人研究济南山水变迁留下了珍贵文献。
此外,他还于1236年春夏之交登临泰山,写下了《游泰山》一诗:“泰山天壤间,屹如郁萧台。厥初造化手,劈此何雄哉。”他在《东游略记》中亦详述此次泰山之行的所见所感,为后人了解泰山在宋金元之际的历史风貌提供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野史亭中著青史
在聊城期间,元好问便着手编纂金代诗歌总集《中州集》,此后辗转东平、冠氏,历经数载方成完帙,辑录金代二百四十余位诗人的作品,且每人各附小传,以诗存史,成为后世了解和研究金代文学与历史的重要依据。同时,他还在东平、冠氏等地撰成史学著作《壬辰杂编》,详录金末史事,为元人修撰《金史》提供了大量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晚年返回故乡忻州后,他筑“野史亭”于读书山下,专心致力于史学著述。为搜求金代史迹,他以年老多病之躯辗转于齐、鲁、燕、赵之间,遇有所得,辄以寸纸细字,亲为记录,日积月累达百余万言。
一代文宗千古心
元好问一生创作颇丰,存诗一千三百八十余首、词三百八十余首、散文二百五十余篇,并著有笔记小说《续夷坚志》四卷,其诗学理论《论诗绝句三十首》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诗融杜甫之沉郁、陶潜之自然于一体,兼得北方民族之刚健,金末的诗作如《岐阳》三首,苍凉悲壮,堪称“诗史”;晚岁咏物之作如《杏花》,则于清丽中见深慨。后世尊其为“一代宗工”“一代文宗”。其十六岁所作“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更成千古绝唱,传诵至今。
元好问临终嘱弟子于墓碑只题“诗人元好问”五字。这位饱经沧桑的文学巨匠,最终以“诗人”自许。东平,这座他寓居七载的齐鲁名城,不仅是他后半生最重要的栖身之所,更是其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的高峰所在。那一句“东园花柳西湖水,剩著新诗到处夸”,既是对羁旅生活的回望,亦是他留给东平最动人的告白。千载之后,那些在东平写下的诗篇,依然在齐鲁大地上鲜活如初。
(作者为中国粮食行业协会理事、山东省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