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抔泥土 万里云起——评李桂华《看云起》及县域振兴的文学表达

李桂华的长篇报告文学《看云起——中国“菜篮子”的共富样本》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十四五”重点文艺创作项目，2023年7月在济南举行作品研讨会，中国作协创联部主任彭学明、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梁鸿鹰、山东省作协主席黄发有等近二十位专家出席。与会者认为，这部作品堪称“新时代的‘山乡巨变史’”，是从地域书写上升为具有全国意义的文学样本。读罢全书，掩卷沉思，感受到一股“亲”到骨子里的深情、“透”入肌理的洞察、“实”到泥土的敬畏和“大”到一个时代的格局，为我们读懂中国县域振兴提供了一个有体温、有筋骨的文学坐标。

亲：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叙事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的诗句，用在李桂华身上恰如其分。当被问及创作缘由时，她淡然作答：“我是土生土长的寿光人，是在这块土地上长大的，爱这大地上的人和万物，以及发生在这里的每一个故事。如果说我写了这么多年，手中的笔始终没有离开过生我养我的乡村和土地，这或许就是答案。”这番话没有姿态，只有本色。那些大棚、沟渠、乡亲的面孔，从来就不是她的采访对象，而是她生命底色的一部分。

这种“亲”体现在叙事视角的温度。书中开篇，16岁的王伯祥推着木架子车，到几十里外收割黄须菜填肚子，“饥饿就像迎面而来的夜色，塞满了他瘦小的身体”。这个细节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作者尝过饥饿的滋味、忘不掉这片土地的贫穷。她带着感恩落笔——感恩这片土地养活了它的儿女，感恩儿女没有辜负这片土地。彭学明评价这部作品“带着泥土，沾着露珠，连着乡愁，接着地气”，“我们这些在农村长大的人，读着读着，情感就代入进去了”。黄发有则说作者“向记忆中的乡村深情回望”，写的都是她身边熟悉的那些故事，对乡亲怀有深厚的感情。这些评价指向同一个事实：作者不是在“报道”寿光，而是在“诉说”故乡。

这种“亲”外化为结构语言的从容。全书分四卷，标题分别是“此地本无竹”“花都开好了”“‘玩’一个绿满天涯”“寿光模式”，第三卷的三个小标题“播绿五湖四海”“借王婆一双大脚”“花繁叶茂”亦富个性。这些诗意的命名，来自一个对家乡风物熟稔于心的人——她不必正襟危坐地“写史”，而可以举重若轻地、像拉家常一样把一部改革史讲得清新明朗。整部作品贯穿着清新、晴朗的格调，各种形象鲜明的比喻俯拾皆是。彭学明因此评价这是一部“清晰、清爽、清朗的作品，读了有清风扑面的感觉，对报告文学来讲，很难得”，并说“整个作品是轻盈的，轻灵的，就像一棵蔬菜一样，很舒服”。

更深层的“亲”是情感投入中的深情。书中给予一定笔墨的人物达60余人，从王伯祥、王乐义这样的改革先锋，到普通种植户、外派技术员，每一个人都有血肉、有温度。铁流评价说，“看这部作品，就会觉得一个个带着温度的名字扑面而来”。彭学明从中看到了“农民对土地的情义”“干部对百姓的情义”“绿叶对根的情义”，都源于作者对这片土地“亲”到骨子里的深情。

透：二十年磨一剑的洞察之力

李桂华自1998年从事媒体工作，二十余年间始终将目光投向乡村、农业与农人。她对寿光的了解深入肌理，这份“透”，是时间磨出来的功夫。

这种深耕体现在宏观架构上的历史纵深感。《看云起》从历史与现实、工业与农业、科技与教育、领先与均衡等多个维度，全面系统展示了“寿光模式”的发展路径。陈文东将寿光的贡献概括为“技术造福全国，模式引领全国，典型带动全国”，并指出这本书的选题从一开始就备受看重、寄予厚望。发展冬暖式蔬菜大棚引发北方蔬菜革命、创建全国最大蔬菜批发市场、向蔬菜“芯片”进军打造种业硅谷、向全国派出数千名种植能手——这一系列改变中国百姓餐桌的大事，都得到了浓墨重彩的书写。书中描述的工农互哺、城乡一体、乡村治理和带动全国致富等经验，正是众多县域经济正在探索的鲜活案例。

更可贵的是作品在理性品格上的清醒与冷静。黄发有说，作者“在作品中没有一味抒情，而是进行理性的思考和前瞻性分析，让人们看清了寿光的来路和前程”。报告文学最易流于歌功颂德，但作者始终保持着一位资深记者的冷静：她写成功也写挫折，写突破也写困惑，写个体奋斗也写制度演进。这种“透”，使《看云起》超越了一般“宣传品”的层面，而具有了思想高度。

“透”源于采访功夫下的扎实根基。作者脚踩厚实的乡村大地，心怀乡村振兴的现实意识，深入田间地头，躬身火热生活。她不是坐在书房里拼凑资料，而是以一线采访和扎实写作完成了这部作品。从“寿光技术”到“寿光现象”再到“寿光模式”，每一个阶段的演进都有扎实的事实支撑和深刻的分析阐释。徐锦庚评价本书“采访深入，涉猎广泛，人物众多，细节丰富，故事感人，乡土气息扑面而来”，并肯定这正是一个报告文学作家的基本功，她做到了。

实：纪实笔法下的人民信史

《看云起》的“实”体现在写作姿态上的躬身。作者不是居高临下“审视”乡村，而是躬身进入乡村内部，用农民的眼光看农民的事，用土地的语言说土地的话。读来没有报告文学常见的僵硬与说教，反而有一种邻家大姐讲故事的亲切与实在。

但“实”的核心在于细节深处的文学感染力。逄春阶在评论中讲了一个动人例子：1985年，刘增武从营里镇调任卧铺乡，“一辆大头车来拉行李，刘增武收拾完书本资料、铺盖卷儿，又把几盆花搬进车斗子。他爱养花，走到哪儿都养上几盆”。不料“大头车晃晃悠悠，颠颠哒哒，一路向卧铺开去。等到乡政府，一卸车，几个花盆无一幸免，全碎了”。逄春阶感慨：李桂华通过几盆花，把一个基层干部的兴趣爱好、恶劣的工作环境都呈现出来，“因为有了‘花’的细节，文本就冲淡了工作味，有了文学感染力”。他评价有大量鲜活的细节，像珍珠一样蛰伏在字里行间。

类似的细节还有许多。比如王伯祥跟着下去了解情况，菜农见了王乐义和韩永山就围住问这问那，把书记晾在一边。王乐义觉着不得劲儿，王伯祥坦然一笑：“接你们是接财神嘛！”——一句话，改革者的胸襟跃然纸上。王伯祥通过王乐义以3万元年薪从东北请来韩永山，三级干部会上他大声说：“全县听我的，我听王乐义和韩师傅的！”这种“实”到极致的对话，让历史有了声音，让人物有了灵魂。

杨守森特别强调了这种“实”所承载的精神力量。寿光人不搞技术封锁，将大棚技术扩大到全县、全省、山南海北，没有宽阔的胸怀，就不会有如今中国蔬菜产业的生动局面。他还讲到种大棚砍青苗时，谁也不敢负责，王乐义说“他负”，镇党委说“他们负”，县委说“他们负”——那个年代这样的干部，真的了不起，震撼人心。杨守森连用三个感叹，正是对“实”所承载的精神力量最高礼赞。

归根结底，“实”是一种对事实的敬畏之心。作者用纪实的手法和群众的语言，实事求是地看待改革。老百姓读来，觉得说的就是自己的事儿；研究者读来，觉得句句有出处、事事有来路；决策者读来，觉得有章法可学、有底气可借。

大：以小见大的国家叙事

《看云起》最终抵达的是“大”的境界。这个“大”是从一个县的“菜篮子”里，看见一个民族“命脉”的格局。

“大”在于叙事智慧，从一粒种子看到一个时代。梁鸿鹰说，20多年前中国人突然发现冬天不用储存大白菜了，“饮食结构的问题，其实也是中国文明发展程度的问题。从这个角度讲，《看云起》对蔬菜的书写，其实就是对中国农业文明发展史的书写”。他还认为，这本书“为我们建构起了一种寿光与中国农业文明史之间的深刻关系”。从1400多年前贾思勰写下《齐民要术》、留下“食为政首，要在安民，富而教之”的农业思想，到当下寿光人试验成功冬暖式蔬菜大棚、一举解决中国北方冬季吃不上鲜菜的历史难题，作者通过对寿光这个“菜篮子”的样本解析，徐徐展开了一部中国农民的奋斗史、中国乡村的改革发展史。一粒种子，映照的是一个时代的变迁。

丛新强将这种“大”的格局概括得更为透彻。他指出，这部作品具有周立波《山乡巨变》的味道，是一部新时代的“山乡巨变史”，从寿光蔬菜产业切入，折射出寿光经济社会发展的整体，也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征程中的一个缩影。他认为作品在一定程度上解答了中国式农业现代化发展的相关问题，提炼出“寿光模式”的重要命题，具有超越性意义和普遍性价值。将县域实践上升到国家叙事的高度，精准捕捉了《看云起》的核心价值。

“大”在于时代命题，从县域实践回应国家战略。何慧颖说，作者总是把视角投射到国家、民族、社会、民生的问题上，书写的“菜篮子”工程就是国家的民生工程。《看云起》通过释读寿光这个共富样本，为新时代中国迈向共同富裕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史建国从比较视角指出，华西村、南山村走的主要是城市化、工业化的路子，而寿光凭借农业兴农，实现了农民脱贫致富和农村跨越式发展，作为乡村振兴的区域样板，寿光模式完全可借鉴、可复制。

“大”还在于辐射意义，从“区域致富”到“致富全国”。寿光向全国30多个省区市派出数千名蔬菜种植能手，将反季节种植技术播撒四方。书中描述的“带动全国致富”的实践，正是全国许多县域正在探索的好案例。徐锦庚讲述了一个深深打动他的故事：1989年，寿光县委重奖从东北请来的农民韩永山——8万元现金、一套120平方米住房、一家四口农转非、配一辆北京吉普车。与此同时，县委书记王伯祥的妻子一直是临时工，也没拿到农转非名额。他由此归纳出“招贤纳士不惜成本，推崇技术如饥似渴，干事创业激情洋溢，党委政府风清气正”四点启示，感慨正是这涓涓细流，汇聚成“寿光模式”的滚滚波涛。彭学明则从更高维度总结：这部作品深刻表达了寿光农民是怎样融入国家、民族命脉的，他看到了寿光土地的气息是怎样接通人类命运气息的。他把《看云起》称为“一部关于中国乡村的山河册页、大地之书和乡土列传”。三者合一，《看云起》便超越了寿光一隅，而成为整个中国乡村变革的文学见证。

“看云起”，让人想起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诗句，但作者赋予其全新的时代内涵。在寿光语境中，“云起”不是超然物外的闲适，是从泥土中升腾的希望和从困境中突围的智慧，是从一穷二白到绿满天涯的壮阔历程。一个诗意的书名，承载的是一部沉甸甸的奋斗史，这种张力本身，就是文学的魅力。

从贾思勰的《齐民要术》到李桂华的《看云起》，前者用农学回答“如何种好地”，后者用文学回答“如何过好日子”。变的是表达方式，不变的是对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那份“亲”到骨子里的深情。有评论者说，《看云起》是山东报告文学的一个新收获，是地域性表达的一个新探索，是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报告文学样本。

这份深情与探索，正是《看云起》一切品格的源头，期待李桂华继续深扎这片泥土，焐热更多寻常人家的烟火；也期待更多作者能从“亲”出发，抵达更“透”、更“实”、更“大”的文学境界，让中国乡村的故事，在文学的天空下，看云起时。

通讯员 曹忠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