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县”T0级丨山东利津：盐碱地上，一只羊的“百亿逆袭”

编者按

什么叫“在县T0级”？

就是一片不长庄稼的盐碱地，偏偏养出了比肩高端进口的“雪花羊肉”；一个常住人口不足五万的小镇，年出栏肉羊370万只，全产业链撑起百亿大盘。

《在“县”T0级》，持续寻找山东县域里那些低调到尘埃、强到没对手的隐形王者。

第六期，我们去东营利津县。这里没有天然草场，没有牧区基因，却用三十年时间，从贩羊、育肥到自主育种，在盐碱地上硬生生蹚出一条百亿级肉羊产业链。更硬核的是，他们从2万只羊的全基因组测序中，锁定了控制“雪花”性状的主效基因，培育出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雪花羊”——从“为别人育肥”到“为自己育种”，这不仅是产业的跃迁，更是县域经济向上突围的样本。

不毛之地，何以长出品“雪花”？详情请看本期报道。

你可能不知道，山东有个叫利津的小县城，盐碱地里养出了一群“天花板级”的羊。

有多天花板？

先说一个数据：年出栏370万只、存栏170万只。其中九成以上的产能，都集中在一个人口不到5万的小镇——盐窝镇。

更“狠”的是，北京的羊肉市场，每十只里就有一只来自利津。它是山东唯一能把鲜羊肉直接送进北京农贸市场的产区。

你可能会问：盐碱地，缺草场，没优势，凭什么？

牧区有姓，盐窝无名

时间回溯到上世纪90年代。如果站在利津县盐窝镇，你会看到：这里土是碱的，水是咸的，麦子玉米都嫌这里“穷”。自古以来，这里就不是文人墨客笔下“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那种地方。

谁也不会想到，30年后，恰恰是这片“不毛之地”，长出了一个百亿级的肉羊帝国。

故事要从1994年讲起。

那一年，盐窝镇盐中村的石新成，开着一辆小货车，把从邻里收来的40多只羊拉到了北京。彼时，国内肉羊市场尚未成熟，内蒙古、新疆、甘肃等牧区依托天然草原迅速扩产，但活羊价格由牧区散户自发决定，缺乏市场定价权。而利津盐窝镇、河北唐县等农区，虽非肉羊主产区，却凭借丰富的贩运经验，逐渐成为全国活羊流通的枢纽。

但2005年前后，江湖变了。宁夏盐池滩羊注册了地理标志——人家给自己上了“户口”，成为了国内首个获得法定背书的羊肉品种；内蒙古小肥羊火遍大江南北——大家开始认牌子了。羊肉，不再按斤卖，而是按品牌卖了。

此时的黄河口滩羊在干什么？

育肥。新格局下，黄河口滩羊放弃传统贩运模式，依托本地耐盐碱植被资源，保持肉质优势，做起育肥生意，并逐步摸索出“规模化舍饲、120斤左右出栏、全国批发”的路子。

至于这些羊最后贴了谁的牌、进了谁的店、卖了什么价——跟盐窝镇没关系。

说得直接一点：别人当主角，盐窝镇当配角。替人育肥，为人作嫁。活儿没少干，名没落着。

60万的羊棚，谁来买单？

羊越养越多，问题也越积越厚。

到2019年，全镇年出栏量突破260万只。家家户户养，村村有羊圈。3.5万人围着羊转，活羊交易量常年霸着鲁北乃至华北地区的头排。

繁荣是真的，但棚也是真的破。一到雨天，羊粪水混着泥浆淌满街巷。环保政策一收紧，旧棚根本扛不住。如果盖一栋标准化新棚呢？60万。虽然使用年限提高，但仍远超一般农户的承受能力。如果让农户独自承担改造投入，一旦市场价格波动，很可能一夜之间陷入亏损，多年积累付诸东流。

产业走到十字路口，往前一步是现代化，原地踏步是等淘汰，退后一步，则是几十年积攒的家底儿一点点漏光。

这时候，利津县做了一个颇有些胆魄的决定——政府来扛。

5.7个亿，4200亩地，400栋高标准羊舍。全国单体规模最大的肉羊标准化养殖基地，就这么在盐碱地上扎了根。

建好后租给农户。一栋棚一年租金4万，水、电、物业、防疫、地磅称重，园区全包。

“老羊倌”赵子彬还记得以前散养的日子：每天凌晨4点便得起身，饲喂、巡栏、疫病排查……羊吃饱了，他还饿着。忙到夜里10点，倒在床上一看手机，日均步数3万多步。

现在呢？机械投喂，一千只羊一刻钟喂完。

他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一样的羊，两样的养法。”

“羊二代”石虎接了父亲的班，6座标准化棚舍里养了6000多只羊。他不用再像父亲那样拉着一车活羊满世界跑，只需专心精养细管，年销售额便能冲破3000万。

从“贩”到“养”，这一步算是站稳了。

不膻的秘密，藏在一株草里

稳定品质、把控供给、贯通渠道、开拓市场，每一步都是产业登高的阶梯。而这条产业升级阶梯的制高点，在于实现种源自主可控。

要攻克这一命题，仅靠“老把式”石新成的闯劲，远远不够。

石新成走南闯北多年，每次新认识外地朋友，总要推介一番黄河口滩羊的独特风味。但当对方追问“为什么盐碱地养羊就不膻”，石新成往往语塞。

很长一段时间里，“碱地出好羊”只是口口相传的朴素经验。品牌要走向高端，仅靠“好吃”还不够，必须有拿得出手的理化指标、品质标准。

这几年，黄河口滩羊产业园与黄河口滩羊产业技术研究院先后成立，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研究员、黄河口滩羊产业技术研究院院长杨果，把实验室搬到了牧场里。

科研团队的科普，为石新成几十年的口头推介，填上了标准答案：羊肉的膻味由4-甲基辛酸等物质主导，它们是羊瘤胃微生物代谢的产物，含量越高，膻味越重。黄河入海口的盐地碱蓬等耐盐碱植物含有独特的次生代谢物质，能进入羊体内调节瘤胃菌群结构，从代谢源头抑制膻味物质生成。

所以黄河口滩羊天生不膻，不是靠后期加工遮遮掩掩，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但要真正值钱，光不膻，还不够。

从“育肥”到“育种”，为一只羊找回“姓名”

放眼全球高端羊肉市场，新西兰、澳大利亚把持赛道几十年。一只进口优质种羊，三到五万。人家卖的不是肉，是基因。

利津想要的，也是基因。

杨果在前期研究中发现，某些国外绵羊品种的肉质“雪花”性状，可能有助于提升肉羊品质。但雪花纹在肉里，看不见摸不着，要搞清楚究竟是哪段基因说了算，无异于大海捞针。

黄河口滩羊产业技术研究院成立后，团队采用更高效的全基因组测序技术，完成了2万余份样本肉羊信息采集与检测工作，以及2万余只绵羊表型性状采集与数据库构建。他们在海量的碱基对里上下求索，终于锁定了控制“雪花”性状的主效基因，并据此培育出遗传性状稳定、肌间脂肪丰富的黄三角肉羊。

这一新品系最大的特点，是脂肪如雪花般均匀分布在肌肉纤维之间，形成自然的大理石纹理。具备这种性状的肉羊，被称为“雪花羊”。

目前，团队已培育出3000多只黄三角肉羊核心群，单只可稳定产出雪花肉20斤。

今年4月底，这群羊正式通过了新品系成果认证。

从“为别人育肥”到“为自己育种”——这只羊，终于有了自己的“姓名”。

百亿只是开始，“雪花”尚在路上

2025年，黄河口滩羊全产业链产值达到131.7亿元，带动3.5万人吃上了“羊饭”。

但团队的人说得很清醒：从实验室到火锅店，还需待黄三角肉羊群体数量扩大至2万只后，通过农业农村部新品种审定，跻身《国家畜禽遗传资源品种名录》。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放眼全国，新西兰、澳大利亚把持高端羊肉赛道多年；国内宁夏、内蒙古品牌底蕴深厚。利津这匹“黑马”能不能杀出来，还得看接下来的几步怎么走。

不过有一点已经确认了：盐碱地，不一定只能长草。还能“长”出“雪花”，“长”出了一个百亿产业，“长”出逆袭。

站在30年后的今天，站在盐窝镇的高标准羊棚前，你听到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咩咩声——轻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只羊，已经不再是30年前那只替人做嫁衣的羊了。

这大概就是“逆袭”最朴素的样子：不声不响，却翻天覆地。

策划：申红 王菁华 吴永功

统筹：董昊骞 杨珂 武宗义 

记者：李明 陶敬玉 

视觉：董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