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云游至此
人文 | 2026-08-06 21:01:01 原创
刘君来源:大众新闻
1
在兰州的第一夜,我又梦见18岁的自己坐着绿皮火车穿越河西走廊。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滩上大小不一的石头,被日晒、雨淋和大风剥蚀,棱角慢慢磨平,逐渐变得圆滑。
火车仿佛在月球上行走。而这就是王维笔下,“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西北边塞。
车窗外的荒凉广大与车厢内的拥挤热闹,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互相新奇地打量着。
我们看它,历经千年风霜,见证过无数兴衰荣辱,把耳朵贴近窗边,隐隐的风声里,仿佛还能听到戈壁深处传来的驼铃声响。
它看我们,火车是直行没错,可谁的人生是一片坦途?那时候还没有学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但依然为它呈现出那样一种奇异的美,震撼和兴奋着。
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从乌鲁木齐到西安,直快列车,两天三夜。出发时,爸妈一起去车站送我,妈妈很淡定,爸爸有点紧张,一个劲地问我,还要吃这个吗?还要吃那个吗?我有些不耐烦,说不吃不吃。他失落地搓搓手,站到妈妈的后面。
妈妈大声地嘱咐这嘱咐那。临开车前,还对我说,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呀!
车上都是不认识的人,一开始面面相觑,时间久了有人揶揄我,你妈妈不让你和陌生人说话。
爸爸买了一些香蕉放在我的箱子里,而箱子在行李架上,我够不到也不好意思找人帮忙,只能偶尔抬头看看。
火车经过兰州时,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外面的风和喧嚣声一起灌进车厢内。站台似乎和别处没什么两样,站牌上大大的兰州两个字。如果我的高考第一志愿被录取了,我将会在这里下车,在这个城市里学习和生活,在这里遇到新的朋友……没等我继续展开联想,火车已经启动前行。窗外的兰州一点一点退成模糊的色块。
等到了学校才发现托运的铺盖要比我晚几天到,箱子里的香蕉自然是坏了,看着光秃秃的床板儿,我有一点不知所措,其他人都在忙着收拾。除我之外,他们都有家长来送,看着她们亲昵地说笑撒娇。我心里开始抱怨舅舅,就是他说服爸妈不要送我,甚至还争吵了几句,说我已经18岁了,是大人了,应该学会独立,不然会被别的同学小瞧的。可落寞的我,心里一丁点儿自豪感也没有,只有羡慕的份儿。
宿舍门上贴着大一新生的名字,我们宿舍8个人,第一个刘迎,最后一个刘君,迎君——哈,总算是有一份独属于我的小小仪式。
因为在西安上大学,很难不对历史感兴趣。十三朝古都,它的历史上出了多少伟大的文学家艺术家。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诗佛王维。想到他们1000年前也在这里学习和工作,无法不迷妹一把。去乐游原,看高力士为李白脱靴;在兴庆宫,听他即席赋出:“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现,会向瑶台月下逢。”那是春天,牡丹花开得正好,诗人也呼吸着花香,花香又从他笔下流出。只是那醉意犹浓的吟诵中,有多少得意,又有多少失落;当他高歌“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直奔长安而来时,以为终于遇到了懂他的人,却始终无法摆脱,有一种命运叫诗人,诗人的天真和自负与功名常常有缘无分。一个天才的诗人,一些庸俗的欲望,谪仙人终究是凡人。
我更喜欢王维,喜欢他的慷慨激昂,“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义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也喜欢他的清静洒脱,“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这样的两极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是何等强大的心灵力量。
在西安南面的香积寺,晚年的王维常常在那里走动,等我们三五成群再去,隔着千年的岁月,寺院,古木,深山,危石,寒松,似乎一切都没变。如果把时间无限放大拉近,我们说不定可以遇到。我很想问他,是不是这人间的大才奇才,过分的绚烂,特别容易导致归于平淡。
估计他什么也不会说,只会看向那满山苍翠,听松涛在风中起伏,如同潮水此起彼伏。
同学大都来自西北五省,本地居多,我们一起上学,一起走过每一条通往教室的路,一起长大。
时光流转,我们将来又会去哪里?有的人的一生是一棵树,落地生根,有的人像一片云,云游四方。无论是云还是树,这地球上的每一样生物,最终寻找的是希望吧。
四年大学,是慢慢绘成的一幅细密画。尺幅不大,不过是人生长卷里一帧小小的插页,却用柔和明亮的色彩细细铺陈,每一笔都藏着时光的温度。
每年寒暑假回家返校,我依然坐绿皮火车,两天三夜,依然会路过兰州。偶尔还是会在心里假设,如果被兰大外语系录取,如果在这个城市定居,我会有怎样的人生轨迹?
只会像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未选择的路》那样吧: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丛林的深处。
但我却选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在诗的结尾,诗人曾想过,先把第一条路留着,等以后再来走。可他心里清楚,一旦踏上一条,便会顺着它走向下一段旅程,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个岔路口了。
选择,让我们的一生从此变得不同?
黄河九曲十八弯,翻越青藏高原的第一站就是兰州,那么多次路过的缘分,再见却已是30年后,这次我下了飞机,直奔它的身边,触摸着微凉的栏杆,呼吸之间烟火的味道,看汤汤流水穿城而过,河水呈土黄色,带着高原的厚重气息,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它一直这么平静吗?”我望着河水,问如今在兰州大学教书的大学同学。
“不是,进入汛期之后,水量大幅增加,水流速度加快,河水会变得又浑浊又湍急,甚至会出现浪涛拍岸的景象。”
时而平静,时而汹涌,顺其自然,一直往前走。这就是答案吧。
天上的云似乎懂我的心事,不动声色地俯视着这座城市,这条河,以及河边的我。它们在天空中不断迁徙,一朵是一朵的模样,短暂的交集后,又各自奔赴前路,不会为谁停留。
2
到了大西北,你会忍不住一直抬头看天,若论“养云”的水平,除了这里,还有云南,威海,它们就像手艺独到的匠人,把云养得自在,养得鲜活,让每个抬头的人,都能撞见一场场流动的奇幻。
云南的云不怎么爱动,像一群肥嘟嘟的绵羊,毛被晒得蓬松松的,白得发蓝。偶尔赖在屋顶上不走,青瓦便成了它们的凉席,一躺就是一下午。
威海的云性子活泛,一会儿聚成一群海鸥,翅膀一扇就掠过刘公岛的灯塔;一会儿又散成细沙,被风一吹,就黏在渔船的桅杆上,成了蓬松的帆。
大西北的云棱角分明,像一群披甲的武士,列着队横过荒漠。而兰州城外,雨过天晴时最见功力,云被洗得透亮,精美的玉雕一样一尊一尊镶嵌在山顶。
山又多为土黄色或黄褐色,在阳光照耀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那句“石韫玉而山辉”,一下子具象起来,当阳光斜照时,山体的明暗对比变化丰富,阴影部分犹如璞玉内部的纹理,有了一种神秘的韵味。
“石之美者为玉。”中国人对玉的钟爱,从未停止过。独属中国的玉器时代,永远闪耀着迷人的光彩。玉不仅仅是一块美丽的石头,还与王权阶级、理智、信仰等等有关,以至于最终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象征。季羡林说:“如果用一种物质代表中华文化,那就是玉。”费孝通也曾用“玉魂国魄”来概括中华民族的精神纽带。
但为什么是玉?
有一种说法,依河而生的人们,某一次在河边用石头磨制的尖锐鱼叉扎鱼,没有扎到鱼,却撞上了一块石头,这是一个意外,更是一个幸运。捞起了石块的捕鱼者,对于这次意外即将产生的意义一无所知。当他下意识将石块迎着朝阳举起时,即刻感觉到不同,阳光仿佛可以穿石而过,并让它发散出柔和晶莹的光晕,这显然是一块与众不同的石头,反反复复地打磨冲刷后,自然的结晶露出了它的真容,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美被唤醒,带着太阳的光亮和新月的清润来到人间。不知是谁为它取了一个名字——玉。
而我的大学同学冯玉雷,在他创作的小说《禹王书》中,这样想像先民与玉的第一次相逢:某个雨后的清晨,先民踏着湿润的泥土穿行在山谷间。雾气尚未散尽,一道微光忽然从乱石堆里跳出来——那是一块被水流冲刷得莹润的玉石,褪去了粗砺的石皮,露出内里像晨露般清透的质地。
有人好奇地弯腰拾起,指尖触到的不是寻常石头的冰冷坚硬,而是一种温凉细腻的滑润,仿佛握着一块凝固的月光。
周围的人围拢过来,纷纷伸手触摸,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却都被那股温润又神秘的气息吸引。
多年来,他与大学时期教我们东方文学的叶舒宪老师等联合组织实施了15次玉帛之路文化系列考察活动,叶舒宪老师考证认为最早登场的玉礼器应以深色蛇纹石玉为主,“玄玉时代”蛇纹石玉资源从甘肃武山沿着渭河向东传播。而甘肃,这方被历史与文化厚爱的地域,与玉有着千丝万缕、绵延不绝的缘分。
如果沿着河西走廊缓缓前行,可以看见玉门关的残垣在黄沙中静静矗立。这座因古代西域输入玉石取道于此而得名的关隘,曾见证过无数驮着美玉的商队往来。悠悠驼铃,摇响了丝绸之路的繁华,也将玉的温润与神秘,从遥远的西域带到中原大地。彼时,玉门关外,是风沙漫天的古道,关内则是商贾云集的热闹集市,一块块美玉在这里流转,成为文化交流与商贸往来的珍贵信物。它们或是被雕琢成精美的饰品,佩戴在贵族的身上,彰显身份与地位;或是被制成礼器,用于庄重的祭祀仪式,寄托着人们对天地神灵的敬畏与祈愿。
到兰州的第二天,便迫不及待走进甘肃省博物馆,这个西北最古老的博物馆之一。十大镇馆之宝前人头攒动,而齐家文化的玉璧、玉琮,也静静陈列在展柜之中,散发着古朴而庄重的气息。这些玉器,大多以透闪石玉为材质,质地温润细腻,色泽柔和典雅。其工艺技术已具备切割、钻孔、抛光等成熟流程,尤其是管钻技术的应用,使得玉器的形制更加规整。玉璧外圆内方,象征着古人“天圆地方”的宇宙观,璧身虽历经数千年的岁月洗礼,却依然光滑圆润,似乎在默默诉说着那个时代的信仰与追求。玉琮则造型独特,外方内圆,上面的神秘纹饰,像是来自远古的密码。
青白玉卧羊摆在稍高的展台上,通体青白色的玉料细腻得像凝脂,阳光透过展厅顶灯洒在它身上,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羊的姿态是蜷缩着的,前腿收于腹下,后腿自然蜷曲,脑袋微微侧靠在背上,线条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棱角。最妙的是它后臀和角部留着的几处黄褐皮斑,像是玉料天然的印记,被工匠巧妙地融入造型,让这只“羊”多了几分生动的灵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抖抖耳朵站起身来。
不远处的玉蝉则透着另一番韵味。它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是典型的“汉八刀”工艺——寥寥数刀就刻出了蝉的轮廓,头部的凸起、背部的双翼、腹部的纹路,全靠流畅的阴线勾勒,简洁却极具张力。蝉的眼睛微微凸起,翅膀边缘的线条利落分明,仿佛能看到它振翅欲飞的姿态。古人认为蝉能入土生活,又能出土羽化“复生”,把蝉佩于身上则表示高洁。忍不住心生好奇,如此绝美的玉蝉,当年是佩戴在什么人身上呢?
甘肃的玉,不仅存在于博物馆的展柜中,更融入了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之中。在祁连山中,有一种含量丰富的墨玉,是浸入了石墨的玉。用来做夜光杯,或是手镯,在强光下就可以看到透明的翠绿和黑色的石墨痕迹,那些痕迹看起来很像是悬浮、卷舒在碧海里的云踪。
甚至可以推测出这样的一个场景,持续了很久的干旱让庄稼开始枯萎,先民面临着颗粒无收的绝望,终于有一天雨水从天而降,心细的人们抬头望向雨水的源头,发现那是一朵朵变化出各种形态的云,仿佛盛开在天上的花。他们在感激中总结出一条规律,是云带来了雨,雨拯救了庄稼,于是云形玉诞生了。
他们遇见了在最恰当时间出现的一块最特别的石头,于是今天的我们有幸从这些玉器上得以窥见几千年前带来风调雨顺的一朵朵白云。
3
真的有一种病叫复发性脱瘾症候群吗?这是波兰女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命名,学过心理学的她,撇开那些花里胡哨的词汇,对这种综合征有一个精准的描述:人的意识顽固纠结于某些形象,甚至强迫性的去寻找他们。
比如明明很讨厌那些吓人的新闻,战争啊,传染病啊,灾难啊,但是坐在电视机前时,不停地按遥控器,在所有的频道当中跳来跳去,最后还是停在了这些内容上。
又或者说,日常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寡言少语,一直过着中规中矩的生活,很少说别人一句是非,但又会对社交平台上那些家长里短特别留意。
很难说,这是一种心理补偿还是习惯使然。邻居阿姨已经年逾古稀,仍然迷恋仙侠剧里的那些俊男靓女,聊起明星八卦一点也不输年轻人。
复发性脱瘾症候群有什么危险吗?想来只要不过分沉溺,保持一定的距离,有分寸,有边界感,大概就不会脱离正常的生活。但奥尔加·托卡尔丘克断定,这种症候群是无法被疗愈的。
她本人的症状表现为,总是被破损的,有瑕疵的,有缺陷的,破裂的东西所吸引。任何偏离常态的,太大或太小,生长过度或不完整,畸形的东西,她都感兴趣。比如,完美的百褶裙下露出开缝的内裤;包着天鹅绒的家具里,突然弹出了隐藏其中的金属支架,软蓬蓬的扶手椅里,突然爆出了一串弹簧。
这种“成瘾”让我想到另一位波兰女作家辛波斯卡的诗《偏爱》。她说自己偏爱例外——
“我偏爱混乱的地狱胜过秩序井然的地狱。
我偏爱格林童话胜过报纸头版。
我偏爱不开花的叶子胜过不长叶子的花。
我偏爱尾巴没被截短的狗。”
偏爱是不是另一种复发性脱瘾症候群?
和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相反,我偏爱均衡,偏爱对称,偏爱完整,偏爱秩序,也许是基因使然。从古至今,中国人一直追求着对称,从飞檐翘角,到诗词歌赋,从建筑到服饰,从形式到思想,都讲究对称的美。
耳饰,要一对才好看,既有照应,又是独立,在两耳间轻轻摇曳。如果只带一只耳环,哪怕不是强迫症的我,也会觉得十分难受。
在甘肃临夏博物馆里,看到那些马家窑出土的彩陶上的纹样,每一道弧线、每一圈漩涡,仿佛无限循环那般丝滑顺畅,立刻心生欢喜。
这会不会是先民们凝视黄河时的灵感?汛期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奔涌,漩涡在水面上生了又灭,先民们便把这份奔腾刻在陶罐上。或许某个傍晚,部落里的老人指着陶罐说:“看,这是河神在跳舞,跟着它转,谷子就会饱满。”于是每次取水,他们都要对着漩涡纹默念几句,仿佛那纹路里真的锁着河流的秘密。
有些彩陶上爬着变形的蛙纹,四肢撑开,像在奋力跳跃。在干旱的西北大地,雨水是最珍贵的馈赠,而青蛙总在雨后出现,先民们便把它当成了“雨的使者”。或许有个孩子曾追着雨后的青蛙跑,母亲笑着把这场景画在陶罐上:“青蛙跳得高,雨水就下得大,明年的青稞就够吃了。”这些蛙纹渐渐演变成抽象的几何图形,却依然能看出跳跃的姿态——那是对生命繁衍的期盼,是在告诉后人:活着,就要像青蛙一样,用力扎根,静待雨来。
还有些彩陶上画着整齐的平行线,横平竖直,像被尺子量过。这会不会是他们记录日月运行的“日历”?白天看太阳从山后升起,投下的影子由长变短;夜晚数着星星移动,银河在天上划下直线。他们把这些轨迹刻在陶罐上,或许是为了记住播种的时节:“当第一缕阳光照到第三道线时,就该把种子埋进土里了。”这些平行线里,藏着的是先民们与时间的约定:生活再朴素,也要跟着日月的节奏走。
这些花纹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图案。当先民们用手指蘸着颜料在陶坯上滑动时,心里一定想着河流、青蛙、日月,想着部落的明天。如今我们看着这些彩陶,就像听见了千年前的低语——原来孤独的时光里,人类从未停止过对世界的温柔想象,就像那些花纹,独自美丽,却又与天地相连。
我历来不算博物馆的死忠粉,但那些罕见、独特又神奇的物件,一旦真切映入眼帘,就会在视野里挥之不去,总让我在现实与想象间反复拉扯,会追随着片刻的灵感,让它的故事慢慢展开——这大概就是我那反复发作的“脱瘾症候群”。
在临夏和政古生物化石馆,望着亿万年前的三趾马、铲齿象、和政羊……我又一次瞬间穿越,跌进了那个遥远的时代。
三千万年前的某个清晨,临夏盆地还浸在浓雾里。一条宽阔的河流从太子山脚下蜿蜒而过,水边长满了丈高的蕨类植物,叶片上的露珠坠落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头巨犀正低头饮水,它足有五米高,脖颈像起重机一样伸着,鼻息在雾气里凝成白汽。它刚从森林里走出,胃里塞满了鲜嫩的树叶——这片盆地那时还是温暖湿润的世界,雨林与湖泊交织,足够支撑这样庞大的身躯。突然,对岸的树林里传来一声闷响,是山体滑坡了。浑浊的泥水裹挟着石块涌进河流,巨犀受惊转身,却不慎踩进了河岸边的淤泥滩。它挣扎着扬起前腿,可淤泥像无数只手将它往下拽,最终庞大的身躯缓缓沉了下去,只露出一对弯曲的角在水面上,很快也被涌来的泥沙吞没。
这只是开始。
百万年后,盆地的气候渐渐热了起来。曾经的雨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湖泊,铲齿象成了这里的新主人。它们的下颌像把铲子,正适合从湖底铲起水生植物。一头年轻的铲齿象在追逐同伴时,不小心陷进了湖边的沼泽。它的长鼻子徒劳地甩动着,呼救声引来了几只古麟,可它们只能在岸边焦急地踱步——沼泽像个无底洞,最终将这头铲齿象彻底封存。那时的湖水带着从太子山石灰岩里溶出的碳酸钙,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悄悄渗透进它的骨骼,将有机物一点点替换成坚硬的矿物质。
又过了千万年,青藏高原在板块挤压下不断长高,挡住了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盆地里的湖泊渐渐干涸,草原取而代之。三趾马群在这里奔腾,它们的蹄子适合在硬地上奔跑,啃食着耐旱的草本植物。一只老三趾马在迁徙途中病倒了,它趴在草地上,看着同伴们越走越远,最终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一场沙尘暴席卷而来,细密的黄土像被子一样盖住了它,将它与阳光、空气隔绝开来。此后的岁月里,更多的泥沙从周围的山上被雨水冲下,一层叠一层,将它埋在了几十米深的地下。
直到很久以后,风蚀与河水冲刷渐渐剥去了表层的泥土。某个放羊的孩子在山脚下发现了一块奇怪的石头,它弯弯的,像极了动物的牙齿。当考古队员们带着工具赶来,一点点剥离掉附着的岩块时,那些沉睡了千万年的骨骼终于重见天日——巨犀的腿骨上还留着淤泥的痕迹,铲齿象的“铲子”泛着碳酸钙的光泽,三趾马的蹄骨上能看到草原风沙留下的细密纹路。
它们不再是鲜活的生命,却成了石头里的故事。每一道裂痕都是当年的挣扎,每一层包裹的泥沙都藏着气候的密码,在临夏盆地的地层里,静静躺着一部用骨骼写就的编年史。
是的,我绝对有这种复发性脱瘾症候群。未来不可知,过去却可以近在眼前,我会乐此不疲地一遍一遍穿越到过去,就是这类东西让我奔波于旅途,缓慢但真切。
4
抵达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城时,日光正好,小城在大夏河的环抱下宁静祥和,街边藏式风格的建筑错落有致,经幡在微风中猎猎作响,似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沿着主路前行,远远便能望见拉卜楞寺的轮廓,它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最吸引我视线的是长长的转经长廊,那里早已挤满了转经的人,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有朝气蓬勃的青年,还有活泼可爱的孩子,他们沿着长廊缓缓前行,双手推动着转经筒,仿佛能听见那经筒发出嗡嗡的声音,与人们的脚步声、口中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
拉卜楞寺,被誉为“世界藏学府”的圣地。
走进寺院,悠长的巷道旁是土坯砌成的僧舍,带着岁月的质朴,每一间都藏着僧人们的修行时光。
路边站着一位年轻的僧人,他身上穿着紫红色的僧袍,没有戴帽子,光着头,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藏式皮靴。
他静静地看向我们,早已习惯我们眼中流露出的好奇。是啊,不同的人,即使站在同一个地方,透过各自的人生,看到的风景也会有所不同。
他让我想起我在微博上关注的一位在拉卜楞寺学习的僧人。看到他记录和表达自己在寺院里的生活:看书、喝茶、游玩、写作、拍照片、画唐卡、学习、野炊、读诗歌、听音乐、晒太阳、种花、和野猫做朋友,发表各种修行心得,也写下如同诗行般的句子。
这个生命
在三万个日夜里
是——
学校
道场
游乐场
城市和村庄
移动的盛宴
欢聚和喜悦
是穷途末路
是自由行走
是柴米油盐
是内在寂静
是焦虑和抑郁
是实验音乐和装置艺术
是亲人和好友
是猫和狗在家里晒太阳
是一辆终将走进报废场的车
在微博里他上传了很多照片,我印象很深的是,他喜欢拍摄门窗,透过门窗看到外面的世界,而看到照片的我,仿佛也真的在那一瞬间打开了心里的一扇门或一扇窗。
他说每一天都无法重新来过,所以每天用毛笔一题,也可借此练练汉字,珍视每天的日月交替。
他说,有生命就有死亡。所以,让我们在每一刻都活得充实,死得充实。不要在意过去,不要管未来。我们随每一次吸气而生,随每一次呼气而死。
生死是每个人都要学习的功课。
我最早接触到生死这个话题,是上初中时,舅舅向我推荐了华兹华斯的诗《我们7个》。诗人问一个8岁的小姑娘,你有几个兄弟姐妹?她说有7个,两个去了海上,两个在康威住家,还有两个躺在墓地,和母亲离得不远。诗人说既然有两个埋进了坟墓,你们就只剩下了5个。可小姑娘坚持说是7个,因为她经常在墓地周围玩耍,看得见他们坟头的一片青青。
舅舅大概是想向我传达一种达观的生死观,死只是生的另一种形式。我那时并不能完全领会他的用意。只觉得死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像无边无际的黑暗,会吞噬一切。
后来读到很多关于生死的描述。莫泊桑在《漂亮朋友》中说,人类只是茫茫宇宙一个小小的天地,转眼间就会灰飞烟灭,化为培育新芽的养料。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芸芸众生、点点星辰以及大千世界,都会在获得生命之后走向死亡,然后转化成别的什么。
博尔赫斯也说,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好像没有什么痛苦。
虽然如此,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始终无法接受死亡这个现实,尤其是父亲去世后,凡碰到和死亡相关的字句,都会无意识地停留很久。
“一个人的死,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不过是多了一座坟墓,但对于相依为命的人来说,却是整个世界都被坟墓掩埋。”
“你所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塑造了现在的你;因为你身上残留有他们的痕迹,所以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不曾逝去。”
我偶尔会梦到父亲,他面部表情有些扭曲,仍在忍受病痛。我焦虑地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臂,不知如何是好。也曾梦见,他站在蓝天下的绿草地上,远远的微笑地看着我。因为梦里的氛围是那么美好,使我内心深处感觉到,他其实正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好好生活着。
我知道父亲的身体早已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烧却了,骨灰也埋在了地下,上面立起一块黑色的石碑。那些仍在夜晚的梦境中一遍遍重复的过往,会隐匿在白天的阳光下。只有尽量忙碌起来,认真地生活,过好每一天,我可能永远都不会释然,但也不会气馁,总能找到一个出口。
在微博里,他还说自己已经不年轻了,作为90后,转眼已是要步入中年的最后一批青年。比起关注穿什么和谁在一起,倒不如把内心投射在花草树木,大自然和书本上。
每个人都有两种大自然吧。一种是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周遭的自然。比如说路旁的草花,或是附近的潺潺流水以及远方未知的山。另一个,则是与日常生活无关的,内心的自然。
在遇到对自己不利的事时比如坏情绪、别人的误解等等,想让自己抽离出来,不被它控制,就多和花花草草在一起,花就是花,它是美妙的。背上一个小小的行囊,去做一些并不起眼的小事情。去和大山大水,树和石头在一起,还有昆虫和动物,就能很快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与欲望和解,得到真正的自由。
来甘肃的第四天,我终于站在他推荐了很多次的桑科草原上,夏季正是她最美的时候。绿色如波浪般向天际绵延,与蓝天相接。
风轻轻地吹着,大自然是如此善解人意,利用季节交替,让人感受到时间朝向无尽的远方流逝。人的一生,会与感到不舍的季节重逢几次呢?
何必泥足于某一刻的得失,我们只是过客。赏一场花开花落,观一幕月圆月缺,去站在世间万物的不同角度看世界——有些事似近在眼前,细数,早已过了好多好多年;有些初识好像已很遥远,追忆,却不过是昨天。
以前时常觉得时间是屠夫一般,现在觉得时间是这个宇宙最美好的东西。种子得以发芽成熟,树木得以开花结果,让尸体腐烂变成大地的养分,伤口慢慢愈合。过往的痛苦被阳光暴晒风干,怨恨彼此的人,在梦中敞开心扉。
微风吹过,草浪翻滚,充满生机与活力。红的,黄的,蓝的,各种野花盛开,虽然无法触摸到每一朵,但它们的光芒就在眼前。
四周群山环绕,山峦起伏蓊蓊郁郁,湛蓝如洗的天空悠悠飘过朵朵白云——这一刻,我真的很想问问风,这些云最终会飘向哪里。我很想问问风,云的故乡在哪里。
(刘君)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