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峄山流年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8-05 19:08:27

文|刘巨成

昨日翻找旧物,看到一张老照片,已经泛黄,背面写着“1991年秋”,算来已有35年了。照片的背景是峄山,上面的四个人身穿军装,其中最年轻的那个是我。

我醉心于山路上不断冒出来的石头,伸手触摸,它们表皮粗粝,几乎没有棱角。这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形态各异,名字也极具巧思:五巧石,从不同角度看,像五种动物形态;丹丸峰是斜立的一块椭圆形巨石,形如仙丹,三四人高,摇摇欲坠,令人为之担忧;还有宝瓶石、大任石、品字石、八卦石,它们各有各的美,或许也各有各的来历。杭州西湖、安徽天柱山有飞来峰,黄山、庐山、三清山有飞来石,峄山这些无根的石头,或许也是飞来的吧?

想着想着,突然生出一股孤独感。那年,我毕业分配到这里,老家在外省,距此千里,这里没有亲人,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我还没有成家,孤身一人,也没有和哪个女孩谈恋爱,我感到自己就像峄山的一块石头,孤独地立着。

慢慢地,与战友们熟悉了,大家有了感情。几年后,他们先后转业,回了老家,之后逐渐没了音信。看着手里的照片,他们仨的名字依然清晰,但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未见了。一张照片就是一个故事,会有一段记忆。

那是我第一次登峄山。

过了十多年,第二次爬峄山,是2005年夏天,与妻子、女儿、岳母一起,女儿正放暑假。女儿那时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虽然是我们四人中年龄最小的,却是整个爬山过程中最活跃的。她常常走在我们前面,时不时回头招呼我们,指着前方说:看,这里有一块怪石,看它像个什么动物;看,这里有一棵树,树上还结着小果子;看,前面有一只鸟,叫得多好听……

女儿7岁了,我很少带她出来游玩,来到外面的世界,她很兴奋。岳母退休后,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帮我们照看孩子。我那时还在部队,大多数日子不在家,妻子的工作也很忙,岳父岳母为我解决了后顾之忧。

此时再看山上的那些石头,我发现它们并不孤单,它们聚在同一座山上,是一个大家庭中的一员,彼此相望。石头与石头之间有清风徐徐,为它们传递信息,呼吸着彼此的呼吸;有树影相连,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甚至有的石头,三五块依偎在一起,组成一个小家庭,亲密无间。

后来,买了私家车,出行方便了,我又爬过两次峄山。去年初夏,再次来到峄山,只有我和妻子两个人。

我和妻子缓步走在山道上,沿路的奇石还立在原先的位置,几十年来,好像没有什么变化。我与它们已是旧相识了,成了朋友。过了半山亭,走累了,停下脚步,看到眼前一片树荫,曾在此小憩过。抬头仰望,那棵树好像又长高了,落在地上的树荫更浓厚了。我们坐在树荫下,台阶光滑洁净,好像刚被人扫过。树枝上裹着新发的嫩叶,鲜绿油亮,前两日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清新,气温舒适。

“咱济宁的温度比新加坡舒服,新加坡这里一年四季都很热,每天热得一身汗。”我和妻子坐在石阶上,与女儿视频聊天,女儿这样说。女儿在新加坡做博士后,去了四五年了。我问她在那里怎么区分季节,她说,阳光在后阳台是济宁的夏天,在前阳台是咱们那里的冬季。是的,季节是由阳光的位置决定的。一年有四季,峄山有四季,人的一生也有四季吧!自然界的四季各有长短,人生四季亦是如此,只是自然界的四季循环往复,而人之四季只有一次。

女儿长大了,如羽翼丰满的小鸟,离开父母,离开家,去外面闯荡,开辟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与此同时,父辈正在一天天老去,他们已是耄耋之年,岳父患脑梗后,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拄着拐杖艰难地在室内活动。岳母患了阿尔茨海默病,她记忆中的时间、地点、人物经常错位,此事和彼事常常混在一起;腿脚也不大方便,平时只能在小区里转转,晒晒太阳,已经不能与我们一起爬峄山,不能一起分担家中的事务,就连分享彼此的烦恼与快乐都变得困难。

前些日子,女儿与姥姥视频通话,姥姥没有认出女儿来,女儿喊着“姥姥,是我啊,是我啊”,掉下泪来,哭红了眼睛。

不远处就是南天门了。抬头看,山道弯弯,满目苍翠,五华峰矗立在不远的高处,俊俏突兀。就在这山道上,孔子、孟子走过,秦始皇、汉高祖、李世民曾来过,司马迁、李白、杜甫等文豪巨擘留下过足迹,而来过又没有留下姓名的更是数不胜数。人们来了,又走了,在此停留只是短短的一天半日。对于一座山而言,别说一两天,就是人的一生都是短暂的,如白驹过隙,须臾而已。

千万年来,峄山默默地矗立,它微笑着看着每一个人,看着世间发生的一切,也包容着一切。山可以悠闲地等待千年的风雨,坐看云卷云舒,而人只此一生,自当珍重。

此时,我再看沿途的石头,它们仍然独自立着,但我知道它们是有来历的,它们不是飞来峰,也不是飞来石,这些独立的石头与峄山连为一体,是山的耳朵,是山的鼻子和眼睛。

(作者为济宁市作家协会会员、济宁市散文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