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东街｜曹州书香，绵延不尽

大众网记者 王晓姝 菏泽报道

古称曹州的山东菏泽，传说是伏羲、尧舜的故里，《史记》管它叫“天下之中”，德孝文脉源远流长，商道智慧、水浒侠义、传统曲艺代代传承，非遗技艺生生不息。

赋予这片土地厚重底蕴的，不仅是悠久历史名号，还有那些散落在城乡之间的书院。

肇始：元代书院的兼容之气

菏泽的书院，能从元朝讲起。

那是元仁宗延祐五年，公元1318年。一位叫千奴的蒙古族官员，在鄄城历山脚下办了一所学校。他给学校起名“历山书院”，藏书万卷，请先生来讲课。有意思的是，这所学校不只教四书五经，还教医术、教武艺——文武兼修、医教并行。在中国书院史上，这种综合性的公益书院并不多见。

千奴一个蒙古人，办学思路却比很多汉人还开阔，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好东西，是能跨越族群的。还有一位名叫唐兀崇喜的西夏遗民也建了座崇义书院，朝廷还专门赐了名字。

菏泽书院的起点，就透着一股兼容并包的劲儿。

繁兴：明清之际的星罗棋布

到了明清两代，菏泽的书院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重华、鸣琴、居敬、养正、汜阳、文亭……一座接一座，州里有、县里有、乡下也有，织成了一张府、县、乡三级文教网络。

单县的鸣琴书院，名字取自孔子弟子宓子贱“鸣琴而治”的故事，强调以德化人；曹县的居敬书院，几经改名，最后定名取的是“居敬穷理”的古训。这些书院或官办、或乡绅捐资、或私人兴建，不管谁办的，宗旨就一个——兴学育人。

牡丹区重华书院旧址

重华书院是其中规模最大、历时最久的一座。

它坐落在古曹州城西北角，今天菏泽广福街一带，是明朝万历年间一位叫李天植的官员建的。李天植之前任江西饶南道参政，积极保护白鹿洞书院，捐俸增补学田，深谙文教对于地方治理的重要性。他到曹州任兵备道，看中了一块二十四亩的空地，先建祠堂祭祀虞舜，再围着祠堂建书院，取名“重华”，寄托“承舜道、正人心、育英才”的办学初心。

二十多年后，李天植的孙子李征仪考中进士，当上了巡盐御史。有回路过曹州，看到爷爷建的书院破败了，心里不是滋味，当即捐了三百多两银子牵头大修。山东按察使、曹州知州也跟着掏钱，不仅修了老房子，还增建了文昌祠、养士仓，立了“虞门”牌坊。李征仪又买了数顷学田，用田租维持书院日常开销。

祖孙俩接力办学，这种民间的文化自觉，比任何官方政令都管用。经此修缮，曹州文风大振。万历年间出了十多个举人、四个进士，上千名士子在这里读过书。

规制：育人兴学的运转之道

书院的运转，得有一套规矩。

菏泽的书院普遍实行山长负责制，设立院董会，聘请进士、举人、知名儒士当老师。学生分两类：文生月课与童生常课，分别服务秀才乡试备考、童生院试备考。每个月有官课和师课，考得好的发膏火奖励——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奖学金。

清光绪十年曹县城简图内的居敬书院

教学内容以“四书五经”为核心典籍，既适配科举应试需求，更注重学子人格品德培育。重华书院讲究“进德与为学并重”，读书先做人；鸣琴书院强调“德治教化”；居敬书院恪守“居敬穷理”治学之道；历山书院更是文武医兼修。书院还不定期祭祀孔子、虞舜和本地乡贤，用礼乐教化滋养民风。

办学经费主要来自学田租金、官府拨付和乡绅捐助。重华书院鼎盛时有学田九百多亩，存银两千六百余两、铜钱四千多串。钱粮充足，寒门子弟也能安心读书。

赓续：三百年弦歌不辍

书院的命运，总是跟着时代走。

明清两代，菏泽书院渐成规模，但考验也接踵而至。明末清初，兵燹频仍，继之以灾沴，东明扶义书院、郓城步云书院皆被洪水吞没。然而每有劫难，总有人站出来重修。

曹州知府周尚质在重华旧址上增建斋舍亭台，满院荷开时改名“爱莲书院”；知县谢肇泂后又恢复“重华”旧名。东明华浚将水毁书院迁至城隅高地，更名“漆阳书院”。

一次次重修，便是一次次文化自救。

守望书院的，不只有官员。教谕马邦玉佐助重修鸣琴书院，增学舍、整学规、倡义学三十余处；邑绅侯选训导王锡辅捐出四十四间宅院作书院基址，官民合力，宣文书院由此诞生。

正是这种官倡民随的自觉，让菏泽书院三百年弦歌未绝。

至晚清，废科举、兴学堂的浪潮席卷全国。重华、鸣琴、居敬、漆阳等书院先后改制为新式学堂，延续数百年的书院制度就此终结，但火种未熄。

1924年，梁漱溟应王鸿一之邀，辞去北大教职复办重华书院，延聘熊十力等名师讲学，形成“曹州学派”。

1929年（民国18年），重华书院自菏泽迁至郓城黄安北门外古庙址

虽因时局与经费所困仅数年而止，却为菏泽近现代教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三百年兴废，书院建筑或存或毁，但那份崇文重教的执着，从未断过。

新生：书香入骨，绵延不尽

今天到菏泽广福街，已经看不到重华书院的一砖一瓦了。

但它的精神没散。

那些老书院承载的尊师重道、崇德尚义、勤学笃行，早已融进了菏泽人的骨子里。历山书院医教融合的尝试、鸣琴书院德治教化的实践、重华书院官绅协同办学的模式等——这些历史的印记，今天看来仍有启发。

菏泽这些年也在做书院文化的活化文章。依托文化遗存，打造了会文书院、陶城书院等文化书院新阵地，常态化开展新时代文明实践活动，让经典诵读、文化宣讲进校园、进社区。古老书院没了，新的文化书院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千年弦歌，为什么不绝？

答案不在那些消失的砖瓦木石里，而在每个愿意捧起书本、追问“为什么”的人心里。菏泽的书院，不求声名远扬，只为让一缕书香，在这片土地上绵延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