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稻田的眼睛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8-05 19:09:56
文|李晓
一大早,载明给我发来微信:稻子正在灌浆,你来山里看看吧!
此时,海拔1200多米的大山里,载明走在稻田边,沿着稻田四周已来来回回巡视了好几遍。山里的300多亩稻田,顺着载明的心田铺开。稻田,如今是这个中年男人最踏实的领地。
载明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这么多年下来,他话不多,但好多事一直盛放在心里,他就像一株谦逊的稻子。载明有一天对我说:“哥,你写不下去了,就来稻田看看,会给你灵感的。”确实如此。每次去山里走走看看,山里的草木气息,会把我的胸腔打开,滚滚地气给我带来阵阵松涛般的倾诉欲望。
4年前,载明决心回乡种田,主种水稻。从此,我与载明在城乡之间遥相呼应。载明种的是让人吃饱肚子的稻米,我种的是文字的稻田,喂养心灵。
在这城里热浪袭人的夏日,我听从载明的召唤,又去看他在山里的那一片稻田。驱车在山道上,黑压压的森林如凝固的浓墨,风吹来,满是草木的清甜。载明的稻田,就在幽深山谷之中。远远地,我就看见了载明,他从田那边朝我走过来,对我挥手。载明光着脚,卷着裤腿,腿肚子上沾的泥已干成了灰白色印子。

我站在稻田边,望着尖尖的稻叶,它们中间,已经抽出了稻穗。“正抽穗灌浆呢,你来看看。”载明轻声唤我。我和载明蹲在稻田边,见那稻叶上歇着一只蜻蜓,翅膀一开一合,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载明说,今年蜻蜓特别多,因为没用农药,稻田里虫子就多了起来,虫子一多,蜻蜓就来了。还有,青蛙也多了起来,晚上稻田里的蛙鸣,成了村子里的音乐晚会。
载明从稻丛里托出一枝穗子给我看,穗子刚抽出来一小截,嫩白嫩白的,谷壳还紧贴着,一粒挨一粒,像一排小小乳牙,刚冒出头来,稚气地挤在牙床上。载明把穗子轻轻托在手掌上,他的指头关节比常人大一圈,托穗子的时候却很小心,稻穗,是他心里的小宝宝。
“我们这里的稻穗,成熟要等到10月初。”载明说,这比山下平原的稻子要晚一个多月。稻子慢慢长,灌浆才灌得透。载明说起稻子,已如一个地道农人。而山里的老农人们,大多成了载明的朋友,常常围坐一圈,说起种地、种庄稼这个老手艺里的门道。
载明把手伸进稻田里,他说,这水好,凉、甜,种出来的稻子不一样。绕过山坡,又走到一片田边,地势稍显开阔,稻子在风中顺势涌动,成了一片绿绸。天上白云悠闲,云影落在稻田水里,如一块块白手帕在晃动。坡上松柏高耸云天,林里有鸟鸣。载明说那是山鹧鸪,村里的人听了一辈子,从没人嫌它烦。山里人都爱鸟,它们吃稻田里的虫。载明说。
在载明的院子里午餐,我吃了整整三大碗白米饭。这纯正的米香撩动味蕾,让人欲罢不能。
载明常常对我说,他要种出好米来。
我问他,到底啥是好米?
这可问到了载明的心坎上,他跟我娓娓道来一粒好米的旅程:“首先,水要好。我这田,用的全是山上引下来的泉水,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活水,水里有矿物质,有草木根子滤过的味道,稻子喝了这种水,长出来的米带着山里气味。还有,时间要给足。我这田,从育苗到收割,160多天。我这田里灌浆灌足,每一粒都是实心的。而且肥要对路,我用的是农家肥,鸡粪、猪粪烂熟了再下田,费事、费工,但地养好了。稻子吃的是地力,地力养出来的米,吃着香。这米收得也讲究。稻田在山谷中,收割机开不进去,不好进田,这倒成全我了。我就雇人用镰刀割,扎成把子在田里再晾晒三天,等秆子上的水分收一收再打,打下来的谷子用竹匾晒,不摊在水泥地上,水泥地烫,晒出来的米发干,没有润劲……”
听着载明这番解释,我起身,对他说:“载明,你是一个好种田人,向你致敬!”我给载明深深鞠了一躬。载明的稻田,有着清澈的眼睛,它看见了这一切。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