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案”进入审查起诉阶段,寻子家长死磕十年,等待一个真相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李静  刘志坤  杨涛   2026-08-06 13:06:45原创

每次关于“梅姨”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申军良整个家庭掀起波澜。8月3日,他接到‌广州市增城区人民检察院的告知书,案件已进入审查起诉环节。

申军良是“梅姨案”极具代表性的寻亲家长,他的寻子故事被大众熟知。2005年,儿子申聪被拐。2016年,申军良第一次知道“梅姨”的存在。自此,他一边寻找儿子,一边死咬着线索追查“梅姨”。

他聪明,执著,甚至执拗。他找儿子用了15年,找“梅姨”用了10年。即便后来申聪被找到,涉案的其他8个被拐孩子也陆续被找回,他依然“不甘心”。“梅姨”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找到孩子、揪出“梅姨”,是他唯一的执念,他只有死磕到底。

现在,那个模糊的面目正逐渐清晰。而这次,申军良不再是孤身一人,申聪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等待真相。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专访申军良

儿子被拐10年后,才知道人贩子“梅姨”

申军良今年49岁,头发灰白,看上去比同龄人显老一些,过去的21年他都做着一个噩梦。

噩梦始于2005年1月4日。不到一岁的儿子申聪在广州增城被入室抢走。案发一周后,申军良从邻居口中得知,抢走孩子的是租住房斜对门的“斜眼”夫妇及2名同伙。两个多月后,他找到“斜眼”的老乡,得知“斜眼”叫周容平,贵州人。但“斜眼”如同人间蒸发。

在警方的努力下,2016年3月,周容平夫妇及同伙刘正洪、杨朝平相继被抓获,周容平还供出贩卖申聪的人贩子张维平。

警方顺藤摸瓜抓获张维平,但张维平只承认贩卖申聪一个孩子,并交待他的上线是一个“阿婆”。他和“阿婆”是在广州增城区的一个麻将馆认识的,但他始终不肯说出对方姓名,也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了。

从那开始,申军良的寻子路上,还多了一个目标,寻找那个“阿婆”。他满大街贴寻人启事,“我找不到孩子,死也要死在这里。”要寻找那个“阿婆”,他只能大海捞针,每天就蹲在那里拍四五十岁的妇女,再把照片交给警方让张维平辨认,但始终没有发现她。

2017年6月,张维平又供出还拐走另外8个孩子,都交给了自称“梅姨”的人贩子。其中8个孩子被贩卖到了河源市紫金县附近,剩下1个孩子卖到了惠州。每拐一个孩子,张维平就到增城区鸡公山与“梅姨”汇合,而且都是当天转卖。“梅姨”长期居住在鸡公山,表面上以做红娘为生。在张维平和她认识之前,梅姨已经在做贩卖孩子的生意了。

那是申军良第一次知道“梅姨”。

“我一听坏了,梅姨并不是申聪的买家。”申军良知道,寻找“梅姨”很难,还要通过她才能找到买家,等于难上加难。

寻子路上的申军良(受访者供图)

每个孩子的价格是12000元左右,除去给“梅姨”的1000元“介绍费”,张维平能拿到11000元。申军良去年得知:“申聪卖的价格比较高。梅姨向买家要的价格是18000元,她扣掉5000元,只给张维平13000元,张维平再给她1000元介绍费。相当于梅姨从两头赚6000元。说白了,梅姨就是一个销售的角色,他们成了一个链条。”申军良疑惑,“梅姨”背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张维平”,还有多少个“申聪”。

跪求同居老汉,像乞丐一样打听“梅姨”下落

整整10年,申军良像个影子一样,沿着梅姨的活动轨迹拼命寻找。

根据张维平供述的相关信息,申军良锁定两个重要的地点。

第一,“梅姨”出没的鸡公山。

第二,“梅姨”把张维平拐的孩子贩卖到紫金县。

2017年6月,广州市公安局增城区分局公布“梅姨”模拟画像。申军良带着这幅画像,前后去鸡公山不下100回,每次都会在那里待好几天。他还在紫金县张贴寻人启事,5个月时间,他找到了五十多个被拐儿童的信息,但没有找到申聪,也没有找到“梅姨”。

2017年10月底,申军良开始联系其他8个被拐孩子的家长。“人多力量大,我们可以一起寻找孩子和梅姨。”他第一个联系到的是杨佳鑫妈妈。杨佳鑫于2004年被拐,两年后,杨佳鑫爸爸精神抑郁,最终自尽,只留下杨佳鑫妈妈。

从那以后,申军良不只“背着”申聪,也“背着”另外8个孩子。他不敢想象,如果再找不到这些孩子,还会发生什么。他先后印刷30多万份寻人启事,更新多个版本,详细到孩子身上的一颗痣、一处胎记。

他的行李箱现在还放在家里,里面还有很多没发完的寻人启事。那些寻人启事很扎眼,上面是被拐卖到紫金县的8个孩子的信息,以及“梅姨”的画像。

申军良的行李箱里还装着很多寻人启事

2017年11月2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张维平、周容平等人拐卖儿童案。当时,张维平供出重要线索,“梅姨”在紫金县水墩镇黄砂村曾与一名老汉同居。在这里,民警找到了老汉彭某,他承认曾与一个叫“潘冬梅”(音)的女人短暂交往。

2018年初,申军良决定带着“梅姨”的画像去找这个同居老汉。在那个小山村里,他看不到出路,听不懂客家话,没人搭理他。“我天天去他家,赖在那里,像乞丐一样打听梅姨的去向。”当时他以为,只要找到同居老汉,就能找到“梅姨”,但希望一次次破灭。

申军良待了近十个月,慢慢和村民熟悉了。“有村民看我可怜才告诉我,我拿的那幅画像与她本人不像。”申军良找到彭某,当场跪下求他看看画像到底像不像,得到的答案也是“不怎么像”。他说不清是痛恨、无力,还是什么滋味,他只能立刻行动,把这个线索反馈给专案组。

2019年3月,模拟画像专家林宇辉前来广东,根据彭某的描述,绘制了另一个版本的“梅姨”画像。但经张维平辨认,该画像与“梅姨”相似度不足一半,且与第一张画像差异较大,因此相关部门并未正式公布该画像。

网络上流传的彩色“梅姨”画像,是根据第二张图片进行的彩色加工。虽未经权威渠道公布,却在社会上掀起新一轮寻找“梅姨”的热潮,多地传出疑似线索,最终均被警方辟谣。

找到儿子后,“梅姨”仍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现在,申军良仍然每天失眠,这是他长年奔波在路上落下的“毛病”。2018年一个深夜,申军良睡不着觉,看到一篇新闻讲人脸识别技术,感觉看到一点希望。

后来,专案组也是通过这项技术,于2019年11月找到了申聪案的两个孩子:杨佳鑫、陈前进。“我常年在路上,拼了命地找孩子,终于找到两个孩子,但是我的孩子还没找到。”申军良既开心又难过。

2020年3月,专案组找到了申聪。

当天,申军良把儿子接回了家。“申聪也是带头回家的被拐孩子。”提起这一点,申军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彼时,案件中还有6个孩子没有找到。有寻亲家长跟申军良说,“你得帮我们找啊。”钟彬的爸爸钟丁酉经常半夜喝醉了就给申军良打电话,“申哥,钟彬找不到怎么办。”于是,申聪回家一个月后,申军良又继续出去找其他孩子。

2021年12月,广东高院作出二审判决,维持了一审法院的定罪量刑,以拐卖儿童罪判处张维平、周容平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2023年4月,张维平被执行死刑前,记者曾跟申军良一起赶到广州。当时,他写信给张维平说,只要他帮忙找到“梅姨”,找到被拐卖的其他孩子,申军良愿意写谅解书。

2023年记者曾在广州采访申军良和钟丁酉

从张维平落网到被执行死刑,7年时间里,申军良见过张维平四面。每一次,申军良都追问他,孩子卖到哪了,“梅姨”到底是谁。张维平被执行死刑后,申军良觉得找“梅姨”的这条线像是断了一样。

那段时间,很多人质疑“梅姨”是否存在。“有人说我无中生有,有人说我为了博流量,但这个案子我从一开始就跟着,我也找到了她的痕迹。”

申军良从沙发上站起来,又蹲下,点了一支烟。“这么多年,我一直相信梅姨真实存在,我要像找申聪一样,找到她。”

在警方的努力下,2024年9月钟彬、欧阳佳豪被找到。这也标志着该案9名被拐儿童全部找回。

申军良陪家长到广州接其中一个孩子回家时,一抬头才感觉天空是蓝的,太阳是温暖的。“我在广州找孩子十几年,整天低着头贴寻人启事,总感觉灰蒙蒙的,要下雨似的。”采访中,申军良一直皱着眉头,只有这一刻,他才笑了。

有人劝他,“孩子都找到了,你不在家好好上班。”申军良不听,也不期待有人理解,他还是往外跑。“我一天找不到梅姨,就感觉心里有根刺拔不出来。”他每年去广东好几趟,有线索就交给警方。每次寻亲现场,他都大声喊,“梅姨”还没找到,希望大家提供线索。

“我不甘心。”这是申军良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他盯着咬着就是不放弃。

申聪提供重要线索,等待一个真相

申聪的眉眼跟申军良很像,个子高出申军良半头。他今年23岁,刚刚结婚,更能理解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

现在的他,跟刚回家时已经完全变了模样。那时,申聪16岁,他形容自己,懦弱胆小,唯唯诺诺。“父亲常年奔波在外,母亲天天在家以泪洗面,两个弟弟有了跟别人不一样的童年,我有了本不该属于我的15年。”制造这一切的就是“梅姨”,申聪觉得,“梅姨”一直是笼罩在这个家里的阴霾。

不只是这个家,同案9个家庭各有各的悲剧,有的家庭甚至已经家破人亡。

申军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至少这个家现在是完整的。但是,很多坎儿没过去。他仍会提起,自己当年已经在一家公司当上高管。他曾经的下属现在千万身家。因为拐卖,他的命运彻底转折。

申聪知道申军良的心结始终没有放下。他不止一次问过申军良:“你必须找到梅姨吗?”申军良的答案都是,“必须找到。”

2025年,申聪主动提出,陪申军良一起去广东寻找“梅姨”,他们沿着“梅姨”的痕迹又走了一遍。

令人唏嘘的是,申聪曾经距离“梅姨”跟老汉同居的地方很近。当年,申军良在黄砂村周围贴寻人启事时,甚至贴在了申聪上学路上,申聪买家和申聪都多次见过他贴的寻人启事。申军良感慨,“我不知道多少次跟申聪擦肩而过。我的孩子离我这么近,又那么远。”

那次,父子俩在广东待了十几天。申军良透露,“申聪找到一个重要线索,并提交给了专案组。”

申军良和儿子申聪接受齐鲁壹点记者采访

今年3月,据广州警方,牵涉多起拐卖儿童案的“梅姨”近期已被抓获。2025年,在公安部指导、外省公安机关的支持下,专案组发现一位名叫谢某某的女子,其特征与“梅姨”高度吻合。经进一步核实,谢某某正是“梅姨”。

梅姨落网,申军良仍有万千疑问扎在心里,“她知道害了这么多家庭吗?她知道我找了她这么多年吗?为什么她要做拐卖儿童这个生意?”

以前,他总说要找到“梅姨”,找到被拐孩子。这次采访,他说,“找到梅姨仍然不是终点,所有孩子都回家才是。”

很多人都在等待一个真相。等到开庭审理“梅姨”的时候,申聪说,“我也会到现场,跟爸爸一起面对她。”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记者 李静 刘志坤 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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