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款之外,AI短剧如何“突围”?
万象 | 2026-08-07 07:30:00 原创
师文静 鲍福玉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不行,人物眼神太僵硬。修改表情参数,再来一遍。”在青岛AIGC·OPC产业基地,抽卡师(用提示词指挥AI的人)张耀槊紧盯电脑屏幕,不停输入人物动作、场景类提示词,引导模型生成精准的视频。
无需实景搭棚,不用外出取景,依托AI大模型,一部几十集的短剧,一周之内就能成片。
2026年,AI短剧赛道骤然提速,产业格局被技术重塑。短剧现状如何?山东从业者如何抓住行业风口?近日,本报记者走访济南、青岛,深入“一人公司”、影视企业、产业基地,探寻短剧产业迭代变革之际的突围之道。
三酌文化的导演正在浏览对标样片,寻找创作灵感。
传统从业者谋划新布局
今年以来,Seedance等视频生成模型不断升级,AI短剧产能大爆发。综合《微短剧创作指引(2026年Q1)》《微短剧创作指引(2026年Q2)》数据,今年上半年新上线AI短剧超27万部,占全国微短剧总量的近八成。其间,平台调整真人剧保底机制,真人短剧的开机量断崖式下滑。在一些城市,曾经一棚难求的短剧拍摄基地,如今已陷入门可罗雀的窘境。
7月底,记者走访青岛一家短剧拍摄基地时,仅有一个短剧剧组正在拍摄。饰演该剧男三号的演员张琪(化名)说,去年基地路边停满了车辆,十分热闹,但今年以来,实拍剧组的数量明显减少。张祺粗略算了一下:2025年下半年,他接连拍摄了十六七部真人短剧,而今年以来,他只接到五部戏的邀约。张祺观察分析,当地真人短剧的整体产量至少缩水五六成。该基地一位负责人坦言,腰部及以下真人短剧基本被AI短剧取代,去年六七个剧组同时拍摄的盛况早已不再,如今基地“在硬撑着。”
基地的片场冷清了,办公室、机房却热闹起来。周边的影视公司大多数已全员转型AI,忙着布局新项目。
“去年第一次用AI生成视频时,我就感觉到短剧行业要变天了。”拥有12年影视行业经验的青岛三酌文化创始人范猛回忆,当时团队尝试用可灵优化了一档访谈节目的场景,成品效果远超预期,给了他极大震撼。范猛迅速行动,今年3月带领团队正式踏入AI短剧赛道,并入驻青岛AIGC·OPC产业基地。
范猛感慨地说,以前拍一部短剧,前期投入几十万,搭棚、置景、演员、后期样样烧钱,周期长达两三个月,风险全靠自己扛;如今AI两三天就能出一部剧,成本大幅下降。截至目前,三酌文化已经制作了80多部AI短剧,承制剧《三年错爱,追妻复燃》上线一周,在红果热度就突破4468万,自制剧上线TikTok后也收获不错的数据。
“布局AI是短剧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传统实拍团队如果转型太慢,市场订单很快就会被挤压、瓜分。死守传统老路只会被淘汰,必须抓住这次机遇。”范猛的话,道出了绝大多数短剧从业者的心声。
青岛象迦文化创意有限公司创始人李海东曾拍摄过数百部真人短剧,去年下半年,他察觉到实拍成本预算持续走高、回报率不断降低,实在扛不住压力,便带着几十人的专业团队转型拓展AI剧业务。目前已制作出《一球封神》《幻境》等作品。
李海东的布局不止于此。他还积极开拓海外市场,在AI剧出海领域,重点开展自制、宣发和中韩合拍等业务;同时,李海东将目光投向AI电影,目前已完成备案,进入建组拍摄阶段。“AI技术发展太快了,几个月的变化就能赶上过去几年,作为从业者只能紧跟步伐,尽量提前布局。”李海东说。
个体的转身只是缩影,产业平台的重构更能说明这场变革的深度。成立两年来,北方微短剧影视基地(青岛藏马山)见证了行业的迭代变迁。基地负责人徐振双介绍,早在去年8月,基地就已开始布局AI影视,目前已形成“真人精品+AI剧出海”的互补发展态势。截至今年6月,基地累计出海作品超50部,打响了山东短剧出海知名度。
青岛AIGC·OPC产业基地。(记者 鲍福玉 报道)
不赌爆款,各有出路
入局者众,生存者寡。赛道虽然火热,但AI剧这碗饭,吃起来并不容易。
7月公布的数据显示,上半年抖音端AI剧漫剧新剧总计22.19万部,若以5000万播放量为盈亏平衡基线,仅有2886部新剧过线,占比1.3%。第一季度AI短剧行业活跃承制方从1216家跌至698家,锐减42.6%。现存市场中,灵矩动漫、魔方等头部AI剧出品方,依靠成熟的剧本储备与稳定的工业化产能,持续占据绝对的流量优势。AI剧“烈火烹油”与“冰水浇头”并存。
那么,中小团队和初入局者靠什么活下来?
在济南高新区,记者见到了鸿来原创(山东)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魏万来。他原本主营音频内容制作,去年因音频平台业务调整,顺势踏入AI短剧领域。他没有拍过真人剧,底牌来自上一个创业阶段积累的爆款经验,以及购买的近万个全版权IP,其中包括《红楼梦》《上错花轿嫁对郎》的3D漫剧版权等,为入局短剧做好了储备。
转型AI剧后,魏万来率先培训人员,训练模型,让内容创作进入“工厂化”流程。如今,他带领团队已制作40多部短剧,在红果平台跑出了《春色韫韫》系列、《胖妾陶圆》等热度超4000万的爆款,上线作品7月单月总播放量突破3.2亿,“鸿来剧场”这一厂牌初具知名度。
魏万来以正在制作的AI剧《我带家人断亲逃荒去》为例,演示了电脑制作后台,“你看这毛孔和雀斑,真人演员在磨皮,AI却更清晰。”该剧美术资产一栏,有83个人物的不同服装造型“三视图”,38个标准化场景,70多个精美道具。这些“演员”和服化道被统一调用,保证了人物、场景从头到尾的一致性,让观众不跳戏。从项目企划、剧本解析、美术资产制作到分镜脚本撰写、视频生成,流程一目了然。
“工业化生产不是件轻松的事。AI固然能提高效率,但统筹和管理的工作量一点不少。”采访间隙,魏万来的手机提示音响个不停,一个个线上群聊就是他的剧组,他像个“物业管家”忙得团团转。紧跟题材轮动趋势,他快速生产了萌娃、末世、开荒等热门题材AI剧,不停争夺流量。
魏万来聚焦于轻量化、智能化模式下的保质保量生产,初入行业的魏隋宗则着眼于打造生态,想把AI生意做宽。
改剧本、看成片、授课……在济南城投大厦数智生态OPC社区,38岁的魏隋宗忙得连轴转。下过矿井,卖过保险,去年底创立万物润泽之前,他与影视本无交集。唯一的伏笔,是20年前未竟的导演梦。去年底,他目睹AI模型“哗哗”生成剧本,深受震撼,火速注册公司,踏入这个行业。
魏隋宗算了一笔账:AI剧承制价已从每分钟5000元跌至最低300元,一部自制剧最低只要2万至3万元,“行业没有成熟的付费生态,只做剧根本赚不到钱。”怎么活?他的打法是跑通全链路。
做剧不赚钱,卖剧本能赚钱,前提是剧本质量过硬。一开始,他熬数个通宵,给模型喂优质剧本,摸索出剧本生成“七步法”。今年4月模型升级后,解决了人物、故事跑偏的问题,已能稳定输出80分钟长剧。这帮他拿下短剧平台及公司每年10至12部的定制作品年度合作,以及每月交付20个海外原创剧本的月度合作。随后,他将模型封装,接入算力,7月23日,万物润泽AI创作平台正式上线。
几个月内,团队从“一人公司”扩至近20人。魏隋宗也跑通了剧本变现、承制、自制、平台搭建、培训、订单发放等链路,形成生态雏形。“非常忙,满负荷运转。信了,就干了。干了,就看见了。”魏隋宗投入近100万元,截至7月初营收约38万元,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无论是靠标准化流程保质量,还是靠全链路打通建生态,AI剧公司的路径不同,却指向同一个生存法则:不赌爆款,靠自己的优势活下来。

未来往哪走?
“活下来”只是第一步,往哪走才是更长远的问题。
尽管AI短剧发展火热,但至今仍未诞生一部全民爆款。采访中,有不少观众对“高频AI脸”泛滥、粗制滥造十分排斥,但也有观众认可AI拓展了内容边界,比如《归墟》这类末日科幻剧就带来了全新的观看体验。AI正在重塑内容生产,但技术最终会将我们带向何方呢?
“会写故事的,玩不转AI工具;玩转AI工具的,又不会讲故事。复合型人才还是太少。”范猛的感慨,道出AI剧行业的核心问题。大量创作者涌入风口,却在低水平同质化上打转,画面粗糙、人物崩坏、场景穿帮频发。技术跑在了内容前面,但大家发现,决定一部作品能走多远的,还是讲故事的能力。这是人的短板。
AI作为工具,同样有它难以逾越的边界。
青岛西海岸新区的短剧导演丁召廷,带领北梁家庄村民拍出了《石上花开》等爆款短剧,这个村庄也因此火了起来。近来,他和团队转型AI剧,已上线了《晚棠归序》等作品。他的AI剧沿用了实拍剧女主角的人脸,故事也尽量贴近农村,但质感差了太多。丁召廷认为,AI建模表演看似更流畅,却完全没有农民自带的质朴气质,村里人的“农村水平”表演,其实非常珍贵。
村民演员赵美霞年轻时的经历,被丁召廷拍成了短剧《风雨暖春》,获得数亿播放量。赵美霞说,观众爱看,是因为“这不是演出来的,是活出来的,这一点AI做不到”。
也正因为如此,青岛市微短剧协会会长梁晓栋直言,所谓“AI将取代真人”的说法,过于绝对了。他认为,AI能替代的是套路化、流水线式的低成本爽剧,细腻的情绪表达、复杂的人物张力、带有烟火气的现实故事,AI目前很难做到。“未来最好的模式是‘AI+真人’双驱动。AI负责提速降本、拓展想象边界,真人团队负责打磨剧本、塑造人物情感。技术做工具,人文做内核,从野蛮生长走向精耕细作,才是长久之路。”
AI与真人并非零和博弈,而是互补共生,这是业内的一致观点。李海东已经开始用“AI+电影”的模式印证这一看法;青岛海象国际影视则坚持深耕真人精品,其作品《我的海蛎子男友》《队长,你心率超标了》依托胶东实景拍摄,由普通群众本色出演,打造出了有温度的口碑作品。
也有人开始挖掘有辨识度的内容。魏隋宗认为,AI短剧创作者不能一味逐利,应兼顾社会责任,用技术效率承载人文温度。他自制的40集AI剧《辛弃疾》即将上线,后续还将推出李清照、墨子、孙膑、孙武等山东历史名人IP系列,“AI影视创作可以融入当地文化生态、文旅发展之中,赋能地方产业。”
(大众新闻记者 师文静 鲍福玉)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