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来自贺兰山的藏宝图,请查收

人文 |  2026-08-07 07:21:00 原创

张九龙来源:大众新闻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盛夏,济南长清灵岩寺古柏遮天。寺前广场中央,一块两米多高的青石碑静静矗立。南向碑面上,“大灵岩寺”四字楷书庄严大气,六百多年的风雨磨去了边角锋芒,却未蚀掉笔画里的骨力。来往游客在此驻足拍照,鲜有人知道,写下这四字的人,出身贺兰山下的西夏世家。

数十公里外,山东博物馆3号展厅。赭红色的贺兰山岩壁造型扑面而来,立体字“西北有高楼”嵌入交错的西夏文底纹中,光线沉郁,远处叠印着西夏王陵的剪影。佛塔的尖顶、石像生的轮廓、阙台的残垣,在朦胧的光影里若隐若现。远道而来的“西北有高楼——西夏历史文化展”,携189件文物,将一个曾在西北地区矗立近两百年王朝的传奇娓娓道来。

借着灵岩寺碑,一条跨越数百年、纵横上千里的文明脉络,悄然变清晰。

贺兰山的风,吹到了齐鲁大地

大众对西夏的认知,往往停留在史书边角的寥寥数笔,或是武侠小说里的神秘描述。这个由党项拓跋氏建立的政权,自公元1038年李元昊称帝起,先后与宋、辽、金并立,创制了繁复如密码的西夏文,留下了被誉为“东方金字塔”的西夏陵,却在公元1227年蒙古铁骑的征服中骤然谢幕。此后,典籍散佚,族群消融,最终成为极富传奇色彩的“失落王朝”。

策展人将展览的叙事逻辑称作“一张来自贺兰山的藏宝图”。观众从进入展厅的那一刻起,便踏上了一场自西向东的文明寻踪之旅。

序厅的背景墙是巨幅的西夏王陵远景,黄昏色调,九座帝陵沿山麓排布,气势沉雄。展柜里,一枚青铜质地的西夏文首领印映入眼帘,印面是屈曲盘绕的西夏文九叠篆,印钮两侧分别刻着年款与持印人姓名。从中可以看到,不仅印信形制承袭宋制,从中央的中书省、枢密院到地方的监察体系,西夏的官僚机器几乎是对中原王朝的完整复刻。

往前走,“典制同源 共铸统序”单元的墙面上,摘录了《天盛改旧新定律令》的条文。这部颁布于西夏仁宗时期的法典,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用少数民族文字刻印颁行的法典,条目细致,内容涵盖刑法、民事、行政、经济诸多领域,其体例与精神内核,与唐宋律法一脉相承。旁边的“内宿待命”铜牌,是宫廷宿卫的身份凭证,背后包含一套完整的中央宿卫制度。

“很多人觉得西夏是个‘蛮夷小国’,其实它的制度文明程度非常高。”展览内容策展人、山东博物馆助理馆员吴思羽说,“从李继迁时代开始,西夏历代统治者都在主动学习中原制度,到仁宗时期达到顶峰,官制、律法、科举一应俱全,西夏本质上是中华政治文明在西北的延伸。”

第二单元“经济互通 共享繁华”里,器物的温度替代了制度的冷峻。黑釉剔刻花四系扁壶器型扁平,便于游牧时骑马携带,瓶身上的牡丹花纹却有着典型的中原审美;褐釉剔刻牡丹花纹经瓶胎质厚重,剔刻刀法遒劲,是游牧实用功能与中原制瓷工艺的巧妙结合。从展览可以得知,作为海陆丝绸之路的交会节点,齐鲁大地的瓷器、丝绸、书籍曾通过商路源源不断输往西北,而西夏的牲畜、药材、青白盐也沿着同样的路线进入中原。

行至第三单元“山海同宗 共融文脉”,灯光柔和下来,碑刻、雕版残片与儒释道相关文物依次陈列,叙事从“制度效仿”深入“精神认同”。在这里,观众遇见西夏文翻译的儒家经典,看见三教共融的信仰图景。

最具视觉冲击力的展品,集中在第四单元“山河同祀 共遵陵制”。高达一米多的灰陶鸱吻,被安置在模拟的屋顶线稿旁,兽首张口,尾鳍上翘,标注清晰地指出它在建筑正脊两端的位置。旁边的石雕力士支座双目圆睁,四肢肌肉紧绷,作负重托举之状,这是西夏陵碑亭的建筑构件。还有迦陵频伽,人首鸟身,羽翼舒展,形象延续自唐代佛教艺术,却被党项人安在了帝王陵寝的屋脊之上,它作为建筑构件出现在考古发现中尚属首次。

“我们的设计理念,是让这些建筑构件‘回归’它们原本的位置。”展览形式策展人、山东博物馆陈列部馆员王立明解释,“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孤立的‘怪兽摆件’,而是能想象出整座西夏陵建筑的模样。空间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

《孟子》的智慧,进入西夏朝堂

读懂西夏的底色,儒学是一把关键的钥匙。

北宋嘉祐八年(1063年),一队驮着书籍的马车从汴京出发,向西穿越关中平原,最终抵达西夏都城兴庆府。这是西夏第二位皇帝李谅祚向宋朝求赐的典籍,其中包括国子监刻印的《九经》《正义》,以及一部在当时尚未被列入官方经典的《孟子》。

西夏对儒学的接纳,并非被动的文化输入,而是主动的制度选择。自李元昊建国起,西夏便确立了“儒佛并重”的治国方略。李谅祚即位后,全面推行汉学,多次向宋朝求赐经史书籍;到仁宗李仁孝时期,儒学发展达到顶峰,中央设立太学,尊孔子为“文宣帝”,地位甚至高于中原王朝的封号。西夏人庆四年(1147年),更是正式开科取士,童子科、进士科齐备,科举入仕成为蕃汉官员的共同路径。

有意思的是,诸多儒典中,《孟子》在西夏流传最广,影响也最深。

目前存世的西夏文《孟子》共有三种写本,全部出自黑水城遗址。其中年代最早的是西夏天盛九年(1157年)的《孟子章句》,为草书卷子装,内容是东汉赵岐注本的《尽心上》,是中原正统经学在西夏传播的实证;《孟子传》带有北宋新经学派风格;体量最大的西夏文《孟子》,只存经文,删去了赵岐注,是更适合普及的译本。

三种写本,不同的注释体系,不同的抄写年代,却在核心概念的翻译上保持一致。尧舜、孔子、仁义、君子、小人这些词汇,在西夏文中有着固定统一的对应译法。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院长彭向前认为,这说明儒家思想在西夏绝非小众的精英学问,而是经过了系统传播,形成了普遍的社会认知。

真正体现《孟子》思想深度的,是它进入了西夏的官方外交话语体系。

最典型的例子是宋夏永乐城之战后。公元1082年,西夏在永乐战役中大获全胜,宋军死伤惨重。西夏给宋朝的书信中,没有炫耀兵威,反而以《孟子》的“未有好杀能得天下”为例,谈起了儒家道义。

类似的记载不止一处。西夏在向宋朝进呈的誓表中,化用《孟子》“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畏天者保其国”的论述,以“畏天事大”表明藩属立场,同时暗含要求宋朝“以大事小”、施行仁政的期许。到了金代,西夏仁宗在回应南宋将领吴璘的联合抗金檄文中,更是写下“以至仁伐至不仁,因多助攻其寡助”,用典精准,对仗工整。

一个地处西北的少数民族政权,为何对《孟子》情有独钟?答案或许藏在西夏的生存处境里。彭向前认为,在宋、辽、金的大国夹缝中,西夏面临“以小事大”的政治现实,孟子关于“事大”与“仁政”的论述,恰好为它提供了处理邦交关系的话语资源,而孟子的“民本”思想与“王道”理念,也与西夏统治者构建正统性、整合境内多民族的需求高度契合。

这种对儒家经典的主动接受,本质上是一种文化认同。西夏君臣从未将自己置于“中国”之外,他们认同中原的天下秩序,接受儒家的价值体系,用中华的制度与文脉治理国家。

当《孟子》的字句被译为西夏文,在朝堂与民间流传时,贺兰山与邹鲁之间,便建起了一座精神上的高楼。

灵岩寺迎来一位特殊游人

在展厅末尾,灵岩寺碑元素的出现,让整个展览的闭环真正完成。

故事要从公元1343年的秋天说起。那时,济南长清灵岩寺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游人。

他叫杨文书讷,字国贤,自号双泉,时任山东东西道肃政廉访副使,正四品的地方监察官员。这一年他两次游览灵岩寺,喜爱这里的山水名胜,又见寺名无人题写,便挥笔写下“大灵岩寺”四个楷书大字。次年四月,这四个字被刻上石碑,立于寺前,至今仍是灵岩寺最醒目的标识。

杨家是西夏党项后裔中的望族。杨文书讷的父亲杨朵儿只是元初名臣,官至御史中丞,为人正直敢言,因弹劾权相而遭迫害致死,后追赠夏国公,谥号襄愍。杨文书讷的兄长杨不花以书法闻名,尤工楷书。杨家世代奉儒崇佛,有着深厚的家学底蕴。

杨文书讷在山东的政绩有许多。作为监察官员,他多次前往曲阜拜谒孔庙,在地方文教事业上用力颇深。元代中期,尼山书院、洙泗书院年久失修,渐趋荒废,杨文书讷在修复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数百年前,祖先在西北翻译儒经、尊崇孔孟;数百年后,自己来到邹鲁故土,守护文脉的传承。于杨文书讷而言,在儒家发源地主持修复圣贤书院,本身就极具象征意义。

这并非偶然。西夏灭亡后,大批党项人被编入蒙古军队,随征战散居全国各地,山东是西夏遗民的聚居地之一。他们改用汉姓,研习儒术,参加科举,逐渐融入当地社会。杨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在文化身份上,已与中原士人毫无二致。

展览结语标题叫“一封来自贺兰山的信”,其中写道:“黄河水从我脚下流过,最终在齐鲁汇入大海,就像我们的故事,从多元走向一体。”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那座高楼里藏着的,不只是党项人的雄心,更是各民族共同塑造的中华文明。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实习生 郭珂岑)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