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六十三封信，走近一个真实的孔子

如今，市面上谈孔子的书不算少。学者案头的考据著作，字缝里全是严谨；坊间流行的心灵解读，把孔子熬成了包治百病的药方。翻阅孔繁轲先生再版的《何以孔子》，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孔子第七十四代孙写孔子，带着双重属性：一重是血脉里的天然亲近，不必隔着故纸堆费力揣摩，骨子里自带一份共情；另一重是身份上的无形枷锁，写浅了对不起祖先声名，写过了又容易变成家庙里的祝文。孔繁轲先生显然懂得并拿捏这个分寸，他在《后记》里说：研究孔子的论著汗牛充栋，传记作品屡见不鲜，他要写一本“新”书。

新在哪里？新在视角，新在文体，更新在一个“真”字。

他选了书信体，以祖孙穿越时空对话的方式铺陈开来。不是站在杏坛下听圣人居高临下地讲学，而是像一家人围炉夜话，孙儿有疑惑就坦然发问，老人有感慨就慢慢道来。

六十三封书信，容量不算小。从少时逆境中成长的经历，到杏坛设教、广收弟子的从容；从短暂为官、推行主张的意气，到周游列国十四年的颠沛；再到晚年返鲁、删定诗书、传道授业的沉静……孔子一生顺着家书的脉络串了起来。

光写孔子一人还不够，书里还写了一群人。安贫乐道的颜回、直率勇武的子路、通达善辩的子贡、至孝的闵子骞，孔门弟子的形象个个鲜活。再往后，子思、孟子、荀子、董仲舒、朱熹、王阳明……一个个大儒跃然纸上，从先秦到宋明，两千余年儒学的传承脉络，也顺着一封封书信理得清清楚楚。

这么多内容，若是写成通史式的著作，难免枯燥。用书信体拆开，每一封信聚焦一个话题，便松快了许多。读者跟着读下来，不知不觉就把儒家思想的主干摸了一遍。

老人们讲历史，不是照着史书念条文，而是带着自己的经验讲，讲着讲着就插进一句感慨，藏着自己一辈子的活法。《何以孔子》就是这个味道。

写自家祖先，出于“为尊者讳”的考量，难免会束缚手脚。孔繁轲先生倒是泰然处之，把扣在孔子头上最刺耳的三顶帽子——“丧家犬”“泥菩萨”“反动卫道士”，堂堂正正摆到桌面上，借孔子之口一一辩白。

先说“丧家犬”这桩公案。《史记》里，这本是郑国人的一句调侃，孔子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着点头：“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原本是乐观达人的表现，可后世偏抓住“丧家之狗”四个字，把落魄时的孔子当成笑柄。书里借孔子之口说得明白：周游列国十四载，颠沛流离，处处碰壁，有时连饭都吃不上，表面看确实狼狈。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劲头没丢，传播仁礼之道的志向没改，一心想给乱世找条出路，何“丧”之有？

真实的孔子，并不是身居高位、一呼百应的圣人，而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理想主义者。他的伟大，不在于顺风顺水时的风光，而在于屡遭挫败、被人嘲讽时，依然坚信人们靠道德、靠礼乐，可以把乱糟糟的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再如“泥菩萨”的说法，源自鲁迅。《何以孔子》直言，鲁迅批判的，是被历代统治者捧上神坛、涂金抹粉的“符号孔子”，是被当成敲门砖、泥塑偶像的孔子，而不是那个有血有肉、苦中有乐、教人做君子的真孔子。一代代后来人把孔子当工具，把鲜活的思想变成僵化的礼教，甚至用“礼教”吃人，这笔账，不能糊里糊涂全算在孔子头上。

至于“反动卫道士”的标签，更是特定年代的产物。孔子提出“克己复礼”，本意是给礼崩乐坏的乱世找一剂良方，让社会有秩序、百姓能安生。硬说成“开历史倒车”，就像把菜刀伤人的罪过全算在铸刀工匠头上，不公道。

这三层争议说透，目的不是把孔子重新捧上更高的神坛，而是把附在他身上的污泥与金粉一同剥掉。既去掉恶意的贬损，也去掉过度的神化，还他一个本来面目：一个有理想、有脾气、会碰壁、会自嘲的普通人。只不过，他对世间百态的思考，比同时代的人走得更远些。

这些年，孔子又“热”起来了。祭孔大典越来越受关注，国学班遍地开花，谈《论语》成了一件有流量的事。今天孔子的“回归”，本质上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觉醒与复兴。可热闹背后，有多少人真懂孔子、了解儒学，又有多少人只是蹭热度、做门面？就像当年鲁迅讽刺的那样，把孔子当敲门砖，门敲开了，砖就随手扔了。

何以孔子，是大哉之问。今年5月中旬，美国总统特朗普访问中国期间，主动提及美国最高法院门楣上的孔子雕像，以及美国开国元勋富兰克林曾在报纸上刊登过孔子名言。令人感佩的是，书中把孔子与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的思想放在一起观照，揭示了东西方文明原点处的灵魂共鸣。

孔子为什么能历经风雨而不朽，至今活在我们语言里、观念里、日常里？不是因为历代帝王的册封，也不是因为孔氏后人的代代传承，而是因为孔子说的那些道理，始终围绕着人最根本的问题：怎么做人，怎么处世，怎么和他人相处，怎么构建一个更好的社会。只要人类社会一直延续，这些问题就永远存在，而孔子的思考，就永远有重要的参考启迪价值。不然，1988年一批诺贝奖获得者在法国巴黎开会时就不会说：“如果人类要在21世纪生存下去，必须回溯2500年，去汲取孔子的智慧。”

勿用置疑的是，春秋的战火熄了，杏坛的讲学声散了，历代王朝都成了史书里的几页文字，可孔子的智慧，就像一根绵延不断的红线，穿过了战乱，穿过了更迭，穿过了一次次质疑与批判，一直传到今天。这根线，是孔门的血脉，更是中华文明的血脉。

阅读《何以孔子》一书，给人的深切感觉是，孔子离我们并不遥远。为人处世时，多一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分寸，多一点“仁者爱人”的善意，多一点“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坚守，多一点“君子不器”的勇毅，就越来越走近了孔子——一个大写的人，一个跨越时空、具有永恒魅力的人。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