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多听“希望”后面的话
文化观察 | 2026-08-07 07:19:00 原创
人人都爱听好话,不管大人小孩,都乐意听顺耳的,不爱听扎心的,这是人之常情,没啥好说的。我们大学同学20年聚会,我说一个女同学:“你咋这么胖了?”女同学咬牙切齿:“我杀了你!”我赶紧赔不是。女同学不依不饶:“没想到,这么多年,等来你这么句话。”说真话,难啊。
又过了10年,老远我见了那女同学说:“瘦了,苗条了。”女同学喜笑颜开:“记者还说假话?不是真心说的。”她很开心,其实她依然那么胖。唉!
想起鲁迅先生写的寓言《立论》,一户人家生了个男孩,全家欢喜得什么似的。满月那天,抱出来给客人瞧,“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他于是得一番感谢。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几句恭维。一个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说死的,是实话;说富贵的,是谎话。但说谎的反得了好报,说实话的反遭了打。怎么办呢?“那么,你得说:‘啊呀!这孩子呵!您瞧!多么……。阿唷!哈哈!Hehe!he,hehehehe!’”

你瞧瞧,说真话的挨了骂,说虚话的反倒落尽好处,这就是实实在在的人情世故。平日里过日子,跟街坊邻里、亲戚朋友相处,说话总得顾及点脸面,要是啥实话都往外撂,一点弯都不拐,很容易得罪人,闹得彼此都不痛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打哈哈”,又太庸俗。说话,还真是个能力问题,分寸把握、拿捏,都是个学问。
身边就有这么一档子事,挺让人感慨。我一个朋友的妹子出嫁才俩月,就把婚离了,起因就简简单单一句话。这姑娘平日里性格直爽,跟婆婆相处得也挺热乎,没啥矛盾。有天早上早起,她随口跟婆婆唠嗑,说自己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婆婆死了。
这话她自己没往心里去,就是随口拉呱,可老人思想传统,最忌讳这种丧气话,听完心里堵得慌,疙瘩算是结下了。就因为这句没轻没重的闲话,婆媳之间慢慢生了隔阂,好好的一段婚事,就这么散了。真应了那句老话:一句话能成事,一句话,也能坏事。
有一次,参加一个作家的作品讨论会,有个评论家说:“人活着浑身缺点,人死了,全是优点。如果你觉得你浑身优点,你就没活着的必要了,就是神仙了。”听来是一句玩笑话,冷静下来思之,其实,评论家的话,大有深意。要活着,你就得正视自己的缺点,正视了自己的缺点,你才活得更好,活出个人样子。
要正视自己的缺点,就得善于听真话。真话在哪里呢?得听弦外之音。现在不管是开会座谈,还是平日里凑在一起聊天,大伙儿一开口,全是夸人的好话,先说长处,比如说“某某某的作品思想深邃、结构精致、文笔优美,这是我几十年来没读到过的好小说,大有鲁迅《祝福》之神韵……”可等这些奉承话都说完,只要一说出“希望今后”这四个字,在场的人心里都透亮了,知道接下来要说实在话、掏真心话了。
“希望”后面的话,才是真话。小心翼翼地从评论家口里吐出来,听着不顺耳,甚至让人心里犯膈应,可句句都是大实话,没有一点虚情假意。
可惜大多数人都是一个样子,只爱听前面甜滋滋的奉承话,就喜欢被人捧着顺着,打心底里不爱听“希望”之后的劝诫。别人说几句好话就飘飘然,听见一点不中听的意见就心里别扭,只愿意听顺心话,死活不愿正视自己身上的毛病。我有个北京的文友,给某作者写了小说集的序言,写到最后,来了几句“希望”,没想到出书的时候,那个小说作者直接把“希望”后面的话删掉了,我的朋友很郁闷。
就拿前面被“梦死”的婆婆来说,她就缺乏智慧,儿媳妇坦诚以待,你完全可以编个理由来化解,比如“孩子,别当真,做梦都是反着的。你这是让我长寿呢!”这不就化解了吗?
时间长了,天天活在旁人的吹捧里头,看不清自己到底差在哪,也分不清身边人谁是真心相待,谁是表面应付,慢慢变得没了主见,遇事也拎不清轻重,稀里糊涂过日子。觉得自己全是优点,也就如我的朋友说的,快成“神”了,一旦成“神”,就没有了“活泼”气息。
当然也不是说好听的话一点用处没有,平日里走亲访友,维系人情往来,缓和相处气氛,少不了这些场面话。可唯独“希望”后面的真心话,才能让人看清自己,看透现实,少走不少弯路。
人在世时直言对错,人离去后感念恩情,这都是正常人情,没啥不对。但咱们普通人过日子,为人处世,千万别一门心思只听好话,被人情场面蒙住眼睛。
对一个作家来说,静下心多琢磨琢磨评论家话里藏着的意思,少沉迷旁人的吹捧客套,多留心“希望”之后的实在话、真心话,则还有创作进步空间。否则,那可真就如歇后语说的,李双双(电影《李双双》主人公,丈夫叫希望)死了丈夫——真没“希望”了。
(逄春阶)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