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跷”之上古韵新声——临邑高跷代表性传承人许杨杨一家的故事

点睛·16市 |  2026-08-07 10:59:46 原创

张海峰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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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邑,只要鼓声一响,就知道许杨杨的“热心大姐秧歌队”又在排练了。

这支队伍由临邑高跷和临邑青年锣鼓社团组成,逢年过节或赶上活动便走上街头,如今已有200多号人。锣鼓声不只为了元宵节,也为短视频账号“临邑高跷”那1.1万粉丝的期待——在互联网时代,这门传了五代的市级非遗,找到了节庆之外的新舞台。

许杨杨家客厅墙角,立着一副枣红色的高跷。漆面磨得锃亮,绑腿的布条换了一茬又一茬。

那是父亲许东方年轻时踩的。20世纪90年代,许东方踩着这副高跷走在秧歌队最前头,手里打着棒花,身后跟着几十号人。每年正月十五,临邑的街巷里,这支队伍一走就是一整天。许杨杨小时候就跟在后头,敲锣、打镲、跑前跑后。那时候他觉得,父亲踩在高跷上,比谁都高。

现在父亲坐上了轮椅。但那副高跷,还倔强地立在墙角。

五代人跑高跷秧歌

临邑高跷是德州市第八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门手艺在许家,传了整整五代。

第一代许世恩,1878年生,临邑高跷最早的发起人之一。第二代许春海,1923年生,在高跷队里当“领伞人”,就是执伞引领队伍的那个人。第三代许木枝,1957年生,负责高跷队伍的领队和统筹;马修田,1940年生,管秧歌队的彩车、写大字、修道具。第四代许东方,1966年生,是高跷队的“会首”,也就是秧歌队的领头人。他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打棒”高手——双手各持一根木棒,在队伍最前方边舞边击,木棒就是全队的指挥棒,棒花翻飞处,队伍随他变换阵形。

第五代就是许杨杨,1987年生。

许杨杨从小跟着父亲跑秧歌队。在临邑县师范学校读高中时,每年元宵节他都跟在父亲身边忙前忙后,张罗高跷表演的事。大学考到南昌理工学院,离家远了,可每到正月十五,他还是想方设法联系老家这边的人。2008年毕业后,他每年都组织人员演出,还请老艺人给爱好者上课。

2020年,父亲突发脑出血,卧病在床。那一年许杨杨33岁,在翟家镇后党村当党支部书记。村里事情多,他天天扎在一线。母亲何永红扛起了照顾老伴的担子,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没日没夜地守着。许杨杨白天忙完村里的事,晚上赶回来替把手,还得抽空张罗高跷队。

父亲卧床后,许杨杨看着墙角那副枣红色的高跷,又看看父亲盯着高跷发呆的眼神,心里不是滋味。他作了一个决定:这副高跷,他来踩下去。他自己掏钱买了高跷和服装道具,把爱好者们召集起来,义务教他们踩跷。2023年,他又发起成立了临邑青年锣鼓社团,老带新,把传统锣鼓技艺传给年轻人。

热心大姐撑起天

许杨杨能一门心思扑在这件事上,离不开母亲何永红。

在临邑县城,何永红的知名度很高,人们见了面,都亲热地喊她一声“热心大姐”。可这个“热心大姐”,年轻时差点撑不下去。

何永红开过电动车专卖店,后来经营不善关了门,欠下一屁股债。丈夫不理解,孩子也有怨言,她一度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听说了北京农家女学校——专门面向农村妇女,教一技之长,培训免费。她想去,丈夫怕她被骗,死活不让。她拉了几个姐妹一起报名,丈夫这才松了口。

在学校里,她学了月嫂和老人护理。老师有一句话她一直记着:“送你一颗果子,只能享用一次;送你一粒种子,可以享用一生。”

回来后,她创办了“热心大姐家政服务中心”,帮姐妹们联系活儿干。2012年正式注册,这些年经她培训和带出来的家政人员有两千多人。她还被北京农家女学校评为“农家女金种子”,全国只有30个人拿到这个荣誉,她是山东唯一的一个。2023年,57岁的何永红在县城南商业街开了“热心大姐助老站”。老人们每天来这里跳健身操、唱歌、自编自演节目,她给老人们免费理发、修脚、按摩、测血糖,有时候还做爱心午餐。

但何永红做的远不止这些。从年轻时起,她就和丈夫许东方一起操持元宵节秧歌表演,活动缺钱,她就自己垫钱买锣鼓、买高跷、买服装。丈夫倒下后,她和儿子一起撑起了秧歌队。2023年元宵节,她支持儿子成立了临邑青年锣鼓社团。那一年,许杨杨做了120多副高跷,又专门定制了50多副矮尺寸的,利用寒暑假免费教青少年学生。

一支高跷队,背后是一个家庭在撑着。

这件事“必须得管”

要理解许杨杨为啥这么拼命地传承高跷,得先知道他父亲许东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东方是临邑高跷第四代代表性传承人。上世纪90年代,高跷表演渐渐没人愿意玩了。许东方自己掏钱买锣鼓、买高跷、买服装,把村里的人组织起来,每年元宵节照常演。他还到处搜罗旧高跷,一共收了40多副,亲手修好,接着用。

2015年,许东方在自家店门口看见一个男的从邻居店里偷东西,骑上三轮车就跑。许东方二话不说骑上三轮车就追,一边追一边打110,追到兴隆街东头,那人三轮车翻了,许东方扑上去按住他。两人扭打在一起,许东方死死抓着不放,直到警察赶来把人制服。事后有人问他当时咋想的,他憨厚地笑了笑:“啥也没想,就是必须得管。”

这样一个“必须得管”的人,2020年突发脑出血,躺在了床上。家里的担子一下子落在何永红和许杨杨身上。父亲坐上了轮椅,可他那股“必须得管”的劲儿,传到了儿子身上。

许杨杨没有辜负这股劲儿。他先后收了22个徒弟,儿子许言泽、外甥董光泽都在门下学艺,侄子及一众亲戚也被他手把手教会了踩高跷。如今这支秧歌队已有200多人,专职高跷队员40多个,平均年龄35岁上下。卸任村党支部书记后,他到临邑县一家企业上班,可不管岗位怎么变,教高跷的事一天没落下。

鼓声从街巷到屏幕

2023年元宵节,许杨杨组织的秧歌队在临邑巡演。一支秧歌队与汽车互动按喇叭的视频被热心网友拍下来传到抖音,一下子就火了,央视新闻官方抖音号也转发了这条视频。2024年,在山东省文化和旅游厅“文化进万家——视频直播家乡年”活动中,他们的抖音视频播放量排在全省第九,被省文旅厅通报表扬。

今年元宵节,汽车与秧歌队互动按喇叭的视频被许杨杨拍下传到网上,冲上热搜,被中国青年报等全国各大媒体转发。单条视频上线两天,播放量就破了2000万。据许杨杨介绍,这条视频全网累计播放量超过两亿次,也带动他的抖音账号“临邑高跷”两天涨粉5000多,目前粉丝数1.1万。

从父亲许东方一条街的观众,到一条视频全网两亿次的播放量——热心大姐秧歌队的锣鼓声,借助短视频平台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传播。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最生动的注脚:当非遗遇上互联网,普通传承人也能成为文化传播的主角,市井烟火也能以小切口触动大时代。

这个数字,许东方可能想都不敢想。现在儿子敲出的锣鼓声,传到了手机屏幕上,也传到了比一条街远得多的地方。

许杨杨还自学了川剧变脸,经常在重阳节或周末去敬老院给老人们表演。他还带着秧歌队的成员参加“村晚”、乡村采摘节、黄河大集,哪里需要就去哪里演。2024年甲辰龙年,他买了四海龙王的高跷服装,队伍穿上新行头,精气神一下子不一样了。

许东方坐在轮椅上,话说不利索了,可每次院子里响起鼓声,他的眼睛就会亮一下。何永红说,老头子听到鼓点、看到儿子发来的排练视频,脸上就有了笑模样。

许杨杨说,从小跟着父亲敲锣打鼓,父亲生病后,他明白了一件事:这门手艺,不能在父亲这一代断了。

他接过的,不只是一副高跷。那是曾祖父许世恩那一辈就种下的种子,是祖父许春海手里领着的那个“伞头”,是伯父许木枝带领的那支秧歌队,是父亲许东方自己掏钱买来的那些锣鼓家伙。

那鼓声里,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会首”,有一位从北京农家女学校走出来的“热心大姐”,有一位卸任村党支部书记职务后还在利用业余时间教孩子们踩高跷的第五代传人。那鼓声里,还藏着一个家庭用一根绳拧住的一件事——

临邑高跷,不能停。

(大众新闻通讯员  刘长胜)

责任编辑:籍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