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文|废墟之上，蛛丝之间

文|胡婷

《蜘蛛侠：崭新之日》公映不到一周，在中国的票房已突破10亿元。动作戏是这部《蜘蛛侠》最让人意外的惊喜。影片的动作场面回归街头硬核格斗，拳拳到肉，打击感极强。与以往漫威电影依靠快速剪辑和特效不同，这次的动作设计更注重连贯性，让观众清晰看到拳脚的来龙去脉。有观众评价“打戏质感拉满，近身肉搏凌厉干脆，高空穿梭镜头全程屏息，实拍质感彻底跳出特效悬浮感”。

比“好看”更值得聊的，是它为什么好看。好莱坞超英电影受香港动作片影响算不上新鲜事，《黑客帝国》的子弹时间、《杀死比尔》中刘玉玲的打斗……东方招式屡屡被借用到西方银幕上。但大多数时候，这种借用停留在表层，角色摆出架势、打套功夫，观众看个新鲜。而《蜘蛛侠：崭新之日》不一样，它借的不是招式，是逻辑。

这个逻辑的核心，可以概括为“就地取材”。熟悉成龙电影的人知道，成家班动作设计的最大特点，是不把打斗从环境中抽离出来。椅子可以砸，桌子可以翻，楼梯扶手可以滑，环境本身就是武器的一部分。《蜘蛛侠：崭新之日》把这套思路移植到了蜘蛛侠身上。蜘蛛侠的能力本就与空间高度相关，蛛丝的弹性和黏性、身体的敏捷和反应速度，天然适合“利用环境”的打法。师承成家班的《蜘蛛侠：崭新之日》副导演张鹏说，他们想做“非常落地的、像真实格斗一样的蜘蛛侠动作”。电影呈现出了一套完全贴合蜘蛛侠“物理属性”的动作体系，他的每一次移动都符合“蛛丝、敏捷、环境互动”的内在逻辑。

张鹏和团队遵循了“重力法则”，演员真的翻、真的跳、真的撞，而摄影机只是安静跟随、忠实记录。开场追车戏，汽车翻转、360度旋转全部实拍。蜘蛛侠被蝎子人砸进消防通道，砖块飞溅、钢筋扭曲，全是实拍。绿巨人踩蜘蛛侠入水那场，他们做了浩克巨大的实物脚模，让特技人员拿着模型把蜘蛛侠“踩”进水里。张鹏说：“只要是和人、地面、建筑发生接触的瞬间，我们都尽量实拍。”这种“能实拍绝不CG”的执念，恰恰是好莱坞超英电影这些年逐渐丢掉的东西。当观众习惯了绿幕上吊着威亚飞来飞去的“气球人”，《蜘蛛侠：崭新之日》里拳拳到肉的撞击声反而成了一种稀缺品。

落到具体的动作场景上，这种逻辑的威力更加彰显。狂暴的蜘蛛侠与被附身的蝎子打斗时，蜘蛛侠双手扣住蝎尾反手一甩，蝎子砸向地面的瞬间，蛛丝拉回身体凌空下踩，一气呵成里全是本能反应，没有多余招式。损害控制局内与弗兰克共同对抗浩克，废墟逆光中一个慢镜头，蛛丝缠上弗兰克腰间弹射而过，两人与浩克在空中构成移动夹角，交错的瞬间子弹倾泻。这些动作回应了“蜘蛛侠面对失控的力量时应该怎么做”的问题，就是利用环境、借力打力，不硬碰硬，把对方的力量变成自己的支点。

这套逻辑在片尾与日本手合会剑阵的对战中抵达了巅峰。多名武士组成攻防一体的阵法，主攻、辅助、补刀层层递进，像一张收紧的网。蜘蛛侠在网内穿梭闪避，最终弹射到半空中，双手手腕交叉一扭，蛛丝如天女散花般落下，瞬间将所有人绑缚在同一张网上。这不是在“打”阵，而是在“解”阵，用蜘蛛的网去破解人的阵网，用空间的覆盖去消解位置的占位。整场戏危险而优雅。

蜘蛛侠在每一次打斗中做的，都是用蛛丝去覆盖局面，这更好地符合了他的设定。他连接环境中的一切，把敌人、废墟、空间全部编织进同一个系统里。蝎子被甩向地面、蛛丝反弹身体，地面便形成了蜘蛛侠的支点，用蛛网将浩克与废墟缠绕，废墟成了他的武器，蛛网罩住忍者的剑阵，空间本身便成了对方的牢笼。

动作戏的实感提升，意味着奇观的收缩。全片最大规模的场面大概是失控浩克那段，可惜时长偏短，镜头切换也碎，打得不够尽兴。这种克制难免让爆米花大片的拥趸觉得不够爽。外媒和部分观众也指出，影片大场面不足，文戏增多招致不满。电影用奇观的爽感换来了动作的质感，这种取舍是否值得，取决于你更在乎什么。

《蜘蛛侠：崭新之日》的动作设计给超英电影提供了一个值得参考的方向，即让东方动作美学的逻辑成为超级英雄动作设计的底层语法。它场面不够炸裂，节奏不够迅猛，但它在做一件在当下超英电影里越来越罕见的事，让动作回归物理，让打斗回归环境，让厮杀不止是厮杀，而是藏着人的处境与命运的表达。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