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浔阳江头,前月浮梁买茶去
青未了 | 2026-08-07 15:14:05
文|程瑞
浔阳江头的那个秋夜,距今已经一千两百多年了。那一夜,江州司马白居易听到的琵琶声,让他的青衫湿了又湿。也是在那一夜,一句“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把浮梁这个名字刻进了中国文学史。我就是循着这一句诗,一路来到赣东北的这座小城。
浮梁不大。四面是山,山间是水,山水之间是层层叠叠的茶园。据说浮梁产茶始于汉代,盛于唐宋,可我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更多的,是白居易与这座城的缘分。许多人不知道,白居易写《琵琶行》的时候,对浮梁其实并不陌生。他的大哥白幼文在浮梁做主簿,白居易年轻时读书、生活的费用,大多仰仗这位“浮梁大兄”的资助。他在《伤远行赋》里写过:“吾兄吏于浮梁,分微禄以归养,命余负米而还乡。”那是一个年轻人在困顿中靠着兄长微薄俸禄度日的岁月。后来白幼文病逝,白居易又写了一篇《祭浮梁大兄文》,“举声一号,心骨俱碎”“茕然一身,漂弃在此”“垂白之年,手足断落”……字字泣血。所以那一夜浔阳江头,他提起“浮梁买茶去”,哪里只是一句随口的交代?那是一座城、一个人、一段深埋心底的往事。

浮梁古城里,最显眼的是那座红塔。塔身用红泥浆砌筑青砖,远远望去像一束燃烧了千年的火焰。当地人告诉我,这是古浮梁留存至今的遗物。我绕着塔走了一圈,塔身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苔和蕨草,风从塔的拱门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我想象着它俯瞰过的那些岁月,唐时的茶市车马喧阗,宋元的窑火彻夜不熄,明清的商船沿着昌江来来往往。那时候的浮梁,是“浮梁歙州,万国来求”的浮梁,是“每岁出茶七百万驮,税十五余万贯”的浮梁。一个县的茶税就占了全国将近四成,所以浮梁的县令是五品,比寻常的七品芝麻官高出两级。一座小城,因一片叶子而尊贵,这在中国历史上也算得上一桩奇事。
离红塔不远就是古县衙。这是全国唯一保存完好的五品县衙,青砖黛瓦,格局方正。大堂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站在堂前,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当年那些云集浮梁的茶商,他们从五湖四海而来,在昌江的码头卸下货物,在茶市的喧嚣中讨价还价,他们可曾踏进过这座县衙?那些驮着茶叶北上的马帮,那些载着茶箱东去的商船,他们可曾知道,这座城里有一个五品的县衙?
从县城往东北走,便是瑶里。瑶里古称“窑里”,是浮梁的“瓷之源”。这里的高岭土,正是景德镇瓷器“白如玉、薄如纸”的秘密,元代发明的瓷石加高岭土“二元配方”制胎法是制瓷史上的重大变革。但瑶里不单是瓷的源头,也是茶的故乡。一条瑶河穿镇而过,两岸是白墙黛瓦的徽派老屋,老屋后面是漫山遍野的茶园。我在古镇的石板路上慢慢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明清时,这条路上走过多少挑着瓷土和茶叶的脚夫?他们的草鞋踩过这些石板,他们的汗水滴进石板的缝隙,那些声音和温度,如今都沉寂了,只剩下石板本身,沉默地躺在这里。
瑶里有一条瓷茶古道。古道沿着山势蜿蜒,两旁是密密的竹林和茶园。我走了一段,路不宽,勉强容两人并行。据说当年的茶商就是沿着这样的古道,把浮梁的茶叶运出去,再沿着昌江入鄱阳湖,进长江,散往全国。茶从山间走到水上,从水上走到路上,从路上走到万里之外。1745年,浮梁茶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远渡重洋;1915年,浮梁工夫红茶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拿下了金奖。一片茶叶能走多远?浮梁的茶叶告诉你:远到你想不到的地方。
傍晚时分,我在瑶河边找了一户茶农的家。主人拿出今年的新茶,用当地的瓷盏沏了。茶汤红艳明亮,香气里有一股蜜糖似的甜。我捧起瓷盏,忽然觉得手中这小小的一盏,装着的哪里只是茶?它装着汉唐以来的千年光阴,装着白居易和他兄长的兄弟情深,装着“万国来求”的赫赫声名,也装着那些无名脚夫在古道上来来去去的生计。
茶凉了。我放下瓷盏,窗外的瑶河还在静静地流,和一千多年前一样。“前月浮梁买茶去”,那个“前月”是白居易的“前月”,也是每一个来过浮梁的人的“前月”。时间在走,茶香没散。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