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在夏夜里漫步

新悦读 |  2026-08-08 09:4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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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英华

我终于还是出门了。

这夏夜实在熬人。窗外的风像猫爪子似的,一下一下挠着纱窗,送来远处广场上断断续续的音乐。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又一个台,什么也看不进去。窗玻璃上映着我的影子——黑色的套装还没来得及换下,高跟皮鞋还蹬在脚上,整个人貌似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可我的心,早就飞到窗外去了。

终究是抵不住这夜色的诱惑。我站起来,甩去脚上那双黑色的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又从鞋柜里翻出那双白色平底休闲鞋——买了许久,一直没怎么穿,总觉得它太平朴素净。现在穿上,感觉脚指头在鞋子里舒坦地伸了个懒腰。又把低低的、呆板的发髻盘成一个高高的小揪揪,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年轻了,轻快了,像是学生时代那个活泼可爱、蹦蹦跳跳去上学的姑娘。

我几乎是蹦下楼梯的。

推开门,晚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甜,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我忍不住哼起歌来,跑进风里,跑进这温柔的夜色里。

广场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最先吸引我的,是东南角那一圈人。挤进去一看,是位拉二胡的老大爷,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眯着眼,摇头晃脑的。他的二胡声,不似我想象中那般凄凄惨惨戚戚,反而欢快得很,弓子在弦上跳跃,像是在跳舞。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大妈,烫着卷发,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正咿咿呀呀地唱。她唱的是什么戏文,我听不真切,只见她眉眼间全是戏,翘起兰花指来,有板有眼的。那指尖颤巍巍的,却不显老态,倒像是春天枝头上绽开的花苞。旁边有人笑,说这老两口昨天为抢电视频道还拌了嘴,今天又搭伙唱戏了。我听了也跟着笑——这大概就是晚年的幸福模样吧,吵吵闹闹的,却谁也离不开谁。

再往前走,路边搭了个简易的露天舞台,灯光打得雪亮。四五个少年并排坐在架子鼓后面,穿着一色的白衬衫,领口统一打了黑色领结,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他们的手脚像是上了发条,踩镲、军鼓、嗵鼓、底鼓……配合得天衣无缝,鼓点密如骤雨,又烈如惊雷。爵士乐的节奏从音箱里轰出来,震得脚下都在抖,也震得我胸口怦怦直跳。

有位年轻的主持人在舞台边撒小礼品,是些花花绿绿的卡片和荧光棒,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人群一下子涌了上去,大人小孩伸着手在空中乱抓。我也被那股热闹劲儿冲昏了头,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去——可那手伸到一半,忽然就僵在了半空中。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被人认出来?怕挤不过那些孩子?还是怕自己这样子不够体面?总之脸一红,手又缩了回来,讪讪地退到人群外面。心里有点懊恼,又有点好笑。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容易羞赧。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跳舞的人最多。快四、慢三、伦巴、探戈,音乐一首接一首地换。男男女女交臂在一起,舞步翩翩的。我站在边上看了许久,脚底板痒痒的,像是也有节奏要从鞋底冒出来。

这时候,音箱里忽然飘出了熟悉的旋律:“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这歌我太熟了,小时候外婆哄我睡觉就哼这个调子。那旋律像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我心里某扇紧闭的门。我鬼使神差地滑进了舞池,也不管跳得有没有样儿,自己就跟着节奏晃起来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在飞。晚风从耳边掠过,灯光在头顶旋转,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有音乐,只有节拍。

然后我踩到了一只脚……我哪还好意思继续跳,红着脸溜出了这片热烈的地段。

走到公园深处,才渐渐安静下来。墨绿的草坪上,有一棵巨大的柳树,枝叶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有一对年轻人,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有晚风悄悄翻动着女孩的裙角,只有头顶的树叶沙沙地响。我站在远处看了几秒,便悄悄绕开了。心里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软——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爱情,真好。他们头顶上,也有鸟声清脆,也有月光如水。醒来的时候,你正年少,我未老。

最后一站,是一棵老梧桐树。

树下站着两个人,正在仰头看什么。我凑过去一看,树干上趴着一只蝉,一动不动。它的背上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微微蠕动着,像是在积蓄力量。过了许久,那裂缝越来越大,一只嫩黄色的、湿漉漉的蝉,慢慢地从旧壳里挣出来。它的翅膀蜷缩着,软软的,薄得像一层雾,在月光下颤动着,泛着微微的光。它太嫩了,嫩得发黄,嫩得好像一碰就会碎。可它正努力一点一点地变硬,一点一点地变黑。等到天亮的时候,它就会振翅飞上枝头,用尽一个夏天所有的力气,纵情歌唱。

我忽然觉得,这只蝉好像我,也好像每一个在这夏夜里游荡的人。我们都挣扎着蜕下白天的壳——职场的、规矩的、体面的、羞怯的——然后在月光里,慢慢长出新的翅膀。

夜已经深了,广场上的音乐渐渐稀落,人群也三三两两地散了。我踩着平底鞋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风还是那个风,夜还是那个夜,可我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还要穿上那双黑色的高跟皮鞋,挽起规规矩矩的发髻,走进那间明亮的办公室。

但我知道,今晚这只蜕变的蝉,会一直驻在我心里。等下一个夏夜来临,我会再穿上那双白色平底鞋,再跑进风里,再勇敢地伸出那只曾经缩回来的手。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