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实业家”张謇的传奇人生,其实比电视剧更精彩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8-08 14:20:43

近期历史剧《江海潮生》正在热播。该剧讲述了甲午状元张謇弃官实业救国,终因时局与外商打压事业衰败、壮志难酬的故事。毛泽东主席曾说过“我国实业界有四个人是不能忘记的”,张謇就是其中之一。那么,张謇究竟有着怎样波澜壮阔的人生?

靠造假获得考试资格,曾自首要求革除功名

位于长江入海口北翼的江苏省南通市,素有“襟江负海”之誉,孕育了独具地方特色的“江海文化”。从这里走出的晚清状元张謇,字季直,清咸丰三年(1853年)出生于江苏通州(今南通)的一个务农兼小商人家庭,排行第四,南通当地习惯尊称他为“张四先生”。由于张謇的祖父入赘吴家,张謇幼时曾名“吴起元”。他自小以聪慧著称,四岁发蒙,五岁入学读书,备受师长赞誉。

在张謇的故乡,流传着他十几岁时妙对惊人的故事。塾师宋郊祁偶然看到一人骑马经过,便为学生们出了个上联:“人骑白马门前过。”张謇的三哥张詧首先对道:“儿牵青牛堤上行。”宋先生表扬对得工整,不料张謇语出惊人:“我踏金鳌海上来。”展现出“独占鳌头”的豪情壮志,众人闻之,无不叹服。虽然学业出众,少年张謇并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作为农家子弟,他也经常参加劳作,深知稼穑不易,并在家中建房时帮助打下手、做测算,积累了一定的土木施工经验。

在“学而优则仕”的封建时代,科举无疑是读书人的最高理想,张謇也不例外。但是,冷酷的现实阻碍了他“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那就是他的“冷籍”出身。“冷籍”指的是祖上三代无人进学,当时规定“冷籍不得入试”,从报考资格上就将这类考生拒之门外。当然,这一规定并非没有解决方案,“冷籍”考生如果想要参加科举,必须要有同族中有资历者或廪生“认保”,并由同县廪生“派保”。明清时期的“廪生”,专指岁、科两试名次靠前,由公家发给银两、粮食的生员(秀才)。虽然一县中廪生并不算少,但找人“认保”和“派保”的难度仍然很大,很可能白白花钱而保举失败。或许出自这样的考虑,张謇的父亲张彭年想到了“冒籍”的办法,设法请张謇的一位老师宋琛帮助,联系了如皋县的张駧,支付了一笔酬金,请他同意张謇作为其侄孙,以“张育才”的名字参加县试。

参试机会来之不易,张謇更加努力。他的州试成绩并不理想,列于百名之外,被宋琛斥责:“譬若千人试而额取九百九十九,有一不取者,必若也!”张謇羞愧难当,在窗纸、帐顶上写了许多“九百九十九”自励,以头悬梁、锥刺股的毅力刻苦攻读,每夜读书都要燃尽两盏灯油。功夫不负有心人,16岁的张謇顺利考中了秀才,不料后面却发生了波折。如皋张駧一家觉得抓到了张家的把柄,多次以张謇的前途为要挟,向张家勒索钱财,导致不堪重负的张彭年债台高筑。后来张駧竟以“不孝”的理由,将张謇这个名义上的晚辈告上了公堂,导致他被县学羁押了三个月。为了摆脱附骨之疽,张謇毅然上报“自首”,要求革除功名。由于张謇的才华闻名乡里,通州知州孙云锦等人以爱才之心帮助斡旋,上报江苏学政,最后报到朝廷礼部,同意张謇恢复通州原籍,并未革除秀才身份。

这场涉世之初的风浪,虽然为张謇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烦扰,但也令他快速地成长起来,并增加了与官员的交往。在他22岁时,孙云锦调往江宁任发审局委员,张謇作为幕僚随行,对官场和社会得以进一步了解。随后,在孙云锦引荐下,张謇结识淮军提督吴长庆,调任军中幕僚,开启了人生中的新经历。

前恭后倨袁氏变脸,无心插柳张謇夺魁

光绪六年(1880年),吴长庆调补广东水师提督,奉命督办山东海防,移驻山东登州(今烟台),张謇一同随行,负责办理文书工作。但由于晚清政府腐败无能,驻防并无施展才干的机会。第二年,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依靠上辈的交情投到吴长庆军中,他就是后来在近代史上名声大噪的袁世凯。袁世凯好勇斗狠,无心读书,吴长庆便让他拜张謇为师,认真学作文,以求上进。张謇很快发现,虽然袁世凯不是学习四书五经的材料,却颇有些军事才能,便向吴长庆推荐,请袁世凯任营务处帮办,这样可以更好地发挥他的才华。因为张謇的提携之功,袁世凯将他视为恩师,颇为恭敬。

光绪八年(1882年),朝鲜因长期拖欠军饷,发生“壬午兵变”,日本乘机向朝鲜出兵,朝鲜连忙向清廷求援。吴长庆奉命率兵赴朝平乱,张謇随行。吴长庆军协助朝鲜国王恢复统治,张謇帮助起草了《壬午事略》《朝鲜善后六策》等政论,得到朝中“清流”、光绪皇帝的老师翁同龢的肯定。袁世凯更是在此战中表现出色,积累了政治资本。从朝鲜返回登州后,张謇有感而发,写下了振奋的诗句:“金宫银阙照东瀛,画角朱旗汉将营。去日楼船通海市,归来槲叶满山城。”

朝鲜平定后,吴长庆在光绪十年(1884年)被调回国内,驻防金州,后来因为官场遭排挤,郁郁而终。张謇也结束了投笔从戎的生涯,婉拒了两广总督张之洞、北洋大臣李鸿章的邀请,重归书斋,继续准备科举。袁世凯却因为投靠李鸿章青云直上,当上了驻朝鲜清军的统帅,后来又因镇压朝鲜政变获清廷嘉奖。官运亨通的袁世凯随着自己的地位变化,对张謇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不再以师长相称,而是直呼表字“季直兄”。张謇对其行径颇为不齿。

迎考十余年来,张謇虽然在顺天乡试以第二名中举,却四次会试失利。在此期间,张謇曾主持赣榆选青书院、崇明瀛洲书院,也曾在通州、海门等地办理棉布减捐、倡导改良蚕桑。由于对科举渐渐不报希望,张謇在得到第四次会试落第的消息后,直接把多年应试使用的考具都扔了。光绪二十年(1894年),为庆祝慈禧太后六十寿辰,特设恩科会试,原本无心再考的张謇遵父命再入考场,高中状元,翁同龢向光绪帝介绍:“张謇,江南名士,且孝子也。”这一年恰逢甲午战争爆发,朝堂暗流汹涌,张謇遭遇了父亲去世的变故,离京回乡,守制三年。次年,作为战败国的中国与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割地赔款的《马关条约》,直接准许外国资本在中国设厂,给予张謇极大的触动,他做出了“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的决定。

三年建成大生纱厂,四图道尽其中艰辛

在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张之洞的支持下,张謇立下了“中国须振兴实业,其责任须在士大夫”的誓言,将实业救国的主张落在实处:“策中国者,首曰救贫;救贫之方,首在塞漏”。在南通筹办机器纱厂,就是张謇“救贫”的实际行动。纱厂取名“大生”,其名出自《周易》:“天地之大德曰生”。

在积贫积弱的晚清,办厂之难可以想像,张謇甚至要靠卖字支撑,“诋者十之五六,惜者其二三,赞者一,助者乃不及一”。1899年5月,经历三年多“下为商苦,上与官磨”的艰辛筹备,大生纱厂终于投产。翁同龢特意为其题对联祝贺:“枢机之发,动乎天地;衣被所及,遍我东南。”为了铭记大生纱厂筚路蓝缕的种种波折,张謇请画师绘制了四幅“厂儆图”,看上去像是普通的花鸟风景,实际上有着深刻的寓意,展现出兴办实业的种种艰难。

第一幅图《鹤芝变相》。“鹤”指上海洋行买办潘鹤琴,“芝”指上海洋行买办郭茂芝。在1896年筹办纱厂之初,张謇将他们选入董事会成员,并委托在上海筹股集资四十万两,但潘、郭二人对办厂信心不足,找借口多次推脱,筹股毫无进展,严重影响了工厂进度,最终被两江总督刘坤一下令撤换。

第二幅图《桂杏心空》。“杏”指全国铁路督办盛宣怀(号杏荪),“桂”指江宁布政使兼商务局总办桂嵩庆。张謇与盛宣怀商议,由官方提供在上海搁置数年未使用的美国进口纺纱机,作为五十万两“官股”投资,张、盛两方合领,再分别筹资二十五万两,在通州、上海设厂。盛宣怀当时一口答应,桂嵩庆也同意助筹股金五六万两。就在张謇认为有希望的时候,盛、桂二人却言而无信,拒付股金。

第三幅图《水草藏毒》。“水”指通州知州汪树堂,“草”指其幕僚黄阶平,分别用了二人姓氏的偏旁。为了周转建厂资金,刘坤一要求通州、海门地方官将能够拨付的公款暂时支持大生纱厂。汪树堂表面答应拨付一万两,实际上却动用了拟拨给参加乡试、会试的秀才举人的津贴,并让幕僚背地里煽风点火,煽动众多学子闹事,以此体现张謇办厂之举不得民心。

第四幅图《幼小垂涎》。“幼”指浙江试用道朱幼鸿,“小”指长芦盐务督销严小舫。大生纱厂即将投产时,因为没有流动资金,张謇与朱、严等人商洽,想要将工厂出租三年,以此确保运行资金,不料这二人却乘人之危,想要趁机褫夺纱厂产权。

由于阻碍重重,大生纱厂刚刚开工时,只能采取“尽花纺纱,卖纱收花”的方法,用售纱资金维持生产,随时做好闭厂的准备。所幸由于经营得法,并且得益于本地的原料、劳动力资源优势,产品质量优良,纱厂很快获得了丰厚的利润,得以顺利运行,令张謇得以进一步拓展民生实业,形成以大生纱厂为核心的地方企业集团。

在实业蒸蒸日上的同时,张謇并未停止对国家大事的关注与参与。戊戌变法的失败令他寄希望于“君主立宪”,将其视为改进中国时局的最优解。摇摇欲坠的清朝廷虽然在1906年发布了《宣示预备立宪先行厘定官制谕》,但并未起到实际作用。武昌起义后,袁世凯逼迫清帝退位,革命党妥协议和。张謇为清朝的末代皇帝起草了退位诏书,也为自己曾经效忠的王朝正式画上了句号。

即此粗完一生事,会须身伴五山灵

张謇曾说过:“一个人办一县事,要有一省的眼光;办一省事,要有一国的眼光;办一国事,要有世界的眼光。”他所坚持的振兴教育、改良社会,正是为了让百余年前的国人拥有“世界的眼光”。为了实现“父教育而母实业”的主张,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张謇创办了通州师范学校,后来又兴办了一批小学、中学和十多种职业学堂,以及帮助残疾人自食其力的盲哑学校、提升妇女职业能力的女红传习所、培养戏剧人才的伶工学社等,构建起全面的近代国民教育体系,被南京临时政府给予“开全国之先河”的正面评价。

中国人自办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也在1905年诞生在南通,它就是张謇创办的南通博物苑。张謇曾在1903年赴日本考察实业和教育,回国后上书朝廷,主张在北京建设“博览馆”,但腐败的清廷并未采纳。张謇便在南通开展了实践,这座博物苑不仅展览金石、字画等文物,还有多种动植物和矿物,以此提升公众的科学与文化素质,他也因此成为“中国博物馆之父”。除了这座开风气之先的博物馆,张謇还在南通建设了公园、剧场、体育场、图书馆、公共汽车公司和电话公司等众多现代化设施,将这座小城打造为体系完备、井然有序的“中国近代第一城”。

但是,兴办众多公益事业和企业的投资令大生纱厂不堪重负,抗风险能力较弱;民国建立后的军阀混战、国内外社会动荡也极大地影响了棉纺业的发展,大生集团遭遇严重亏空,濒临破产。在内忧外患的1926年,张謇带着遗憾辞世。张謇葬于南通啬园内。墓门上,他预作的对联“即此粗完一生事,会须身伴五山灵”透露出他对后世的期望与寄托。而南通的五山,也因他的长伴而更加辉煌。

□李伟元

责任编辑: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