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食夏

“爷爷，进伏季了，晌午天热，咱杀瓜吃吧！”

“好嘞，杀水缻里拔凉的那个大个花皮西瓜。”

跨进二伏门，村西崖崔叔家一直爱下蛋的七八只芦花鸡愈发慵懒，它们一会儿溜出笼门，半耷拉着一对翅膀，懒散地在院中觅食；一会儿又匆匆折返回来，顶着热烫的光照小跑着回到墙角旮旯阴凉地儿的铁网笼里。屋东头槐树上和屋西头的梧桐树上、平柳树上的响蝉似乎也被炎热折腾得魂不守舍，开嗓便高亢嘶鸣，未及一声长腔收尾，便扑棱棱飞到另一截高枝上去了。

西瓜拔了凉，矮桌上搁稳，执刀切开，开沙的大红瓜瓤融着充足的汁水，咬一口、吃一角顿觉透心清凉。读小学五年级的小孙子暑假里老爱黏着爷爷奶奶。崔叔早过古稀，隔代亲呢，朝着儿子儿媳道：“夏季就在爷爷奶奶这里，俺领着孙子觅凉食夏。”

崔叔口中的食夏是老家人夏天特别重视的一桩“雅事”。村人大都懂得一些养生知识。少瓜果，轻油辣、莫暴吃，不夜食。岁月轮转，辈辈传承。食夏这事，早就是老家人系挂在心中的传统了。

夏日，瓜果狂欢。大块头的开沙西瓜，香味沁人的面瓜、甜瓜，大似拳头的蜜桃，晚熟的“关公杏”，还有清爽的、酸甜适口的黄瓜、梢瓜都像掐着时针一样，齐刷刷在老家村口、街边、庄当央的宽敞地场碰面凑堆。挑品相、个头中意的买回家，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光照，呼隆隆一股脑倒进井水缺里拔过凉，块头大的咔嚓杀开，身板小点的洗掉浮泥尘灰，哪一款入口都能给足除热解暑的惬意之感。“不贪食，免得秋里显出伤身症状。”崔叔每每都是这样叮嘱孙子。南屋北屋、东邻西邻的街坊对晚辈们也都是如此千叮万嘱。

头天，顺着“卖油条”的动静赶去称回一捆，不是匆忙解开捆绳就着熬好的绿豆汤咀嚼饱餐，崔叔喜欢一如往常搁置至次日，等原本软塌的油条变酥变脆，再吩咐崔婶用老法一分为二刀剖黄瓜，无须掏除融甜含酸的瓜瓤，剖面朝下，左手五指聚拢轻按瓜瓣，右手执刀细切成片。随后，抽两三根油条，以半寸长的标准切段并与黄瓜片一同装盘。捣蒜成泥，连同细盐、小磨香油混置盘中，淋两匙酱油，加两匙陈醋调拌，这是崔叔几十年间试同海参、鲍鱼级别的飨人菜肴，孙子爱吃，爷爷奶奶同样不舍得搁箸。“爷爷，您就着油条拌黄瓜抿两盅呗！”孙子这半调皮似的话音一落，崔叔即高兴地起身到厢房里放酒的老地方拿儿子儿媳孝顺他的“茅台王子”去了。

“六月韭，臭死狗”。老家人口中的这句俗语说了几十上百年，但谁都不随意撒手，让锃新的韭菜在畦子里疯长，再任由其在暑天里悄然烂掉。“入口的东西，不忍遭贱呀！”崔叔法子多，每年进了伏天就絮叨老伴：“咱割回来，包韭菜合饼，糙菜细做一样犒劳人。”一篮子“臭死狗”韭菜挎回家，庭院门楼下就有了崔叔崔婶挥汗择菜的场景。孙子虽小，但也懂事理，每每也拎了马扎匆匆坐到门楼下，给爷爷奶奶当帮手。

韭菜洗净，快刀切碎，锅内加油炒熟铲碎鸡蛋，搁虾皮两把，淋小磨香油，撒细盐、鸡精后调和，冷面擀制薄皮，盛足量韭菜鸡蛋虾皮馅子，再合拢面皮，月牙状边缘捏合牢靠。烧暄草起火，热锅温油时将合饼依次平摆锅里。文火轻舔锅底，执铲勤快翻面，三四番回合，韭香和着蛋香、面香、油香开始混搭着在灶间、在庭院、在门楼外的街面上溢散。“昨天晌午吃的韭菜肉馅合饼，今天晌午又换韭菜鸡蛋虾皮馅的了。”邻家朱大伯鼻子灵尖，隔着院墙隔着街，竟馋得朝着崔叔家大声嚷嚷开了。

早春栽种在菜园畦埂上的墩瓜、茭瓜已抢在蝉鸣初起时坐果，及至伏天已是体壮籽实。拎篮采摘回家，崔叔高挽袖筒亲自下厨。切瓜、擦瓜、卤制、沥水，继而撒进细盐、生抽、鸡精、蛋碎儿跟八角粉调和成馅。和面擀皮，盛足馅料包墩瓜、茭瓜包子。烧柴起火，“瓜包子”的鲜香之味随蒸气袅袅升腾、溢漫撒散，一套烹制流程忙下来，崔叔娴熟而又轻松。“我这捣弄食夏吃物的本事了得吧？”“年轻时馋，古稀年的老头子啦还馋。”崔叔沾沾自喜时，崔婶开口一句话硬生生给堵了回去。“夏里吃瓜食，碳水低、油盐少、能控糖减脂，大人孩子吃着都熨帖。”崔叔不光好话说给墩瓜、茭瓜，话音儿中似乎还透露着对自个儿厨艺的肯定。

老家离海不远，每年暮秋村人喜欢趁农闲赶海采撷海蒿子。进了伏天，崔叔跟村人们一样，洗蒿入锅，添水烧火，熬一锅晶莹剔透的海蒿子冻拌饭。余柴烧尽时，海蒿子恰好完全融化，静置后随成晶体状。崔叔珍视这道好味，早早招呼孙子洗手搁碗，等待一份用蒜泥、生抽、细盐、小磨香油跟香菜碎儿调拌的块状海蒿子冻端上桌面。执汤匙舀食，入口清凉爽滑，无需费劲咀嚼便成饱腹佳物。“爷爷、奶奶，再给您盛满碗。”孙子吃得欢，但不忘带着自己食夏的爷爷奶奶，起身拿勺给爷爷奶奶续添了海蒿子冻。见孙子愈发懂事，崔叔崔婶乐得好一会儿合不拢嘴。

老家人食夏会在立秋节气后再延时一段，因其代代沿袭便成了节气习俗。夏日，老家人食清物以祈安然度酷暑。一餐一食，把季节更迭变成了看得见、尝得到的仪式感。烟火清淡，心境悠然，老家崔叔他们就在如此的日常里，用自己的味觉体验续写食夏“雅事”，同时，也把乡愁融在了里面。

（崔启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