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与旧时光的父亲握手言和

体娱场 |  2026-08-08 15:3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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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40年代,父亲生于崂山脚下一仕商传统人家,祖辈或仕或商。父辈中,大伯沿袭旧俗入私塾读书,而到了父亲适龄入学时,恰逢新中国成立,得以走进新式学堂读书求学,他也成了奶奶子女里最有学识的一个。父亲容貌标致,听长辈说起,北京舞蹈学校芭蕾舞团(今中央芭蕾舞团)到学校选拔舞蹈演员时,选中了父亲。但这份歌舞演艺的路数,并不合父亲的心性与志趣。

父亲虽生长于新时代,却受家族几代家风浸润,骨子里十分传统。在我眼中,他向来沉稳内敛,行事端庄,自带一份端肃持重的气度。可读过新书、见过新世态的他,又兼具新旧思想交织的矛盾。而我的年少叛逆期,偏偏撞上了父亲这份内敛固执的性情,年少岁月里,难免有不少冲撞与隔阂。

旧时山东大户人家的规矩里,要优先送男孩念私塾,女孩守于深宅庭院,只需恪守三从四德,学得一手好女红,嫁个好人家便是顶级修为。大姑就是家族中最看重的旧式家教里典型的大家闺秀——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一手好的针线活儿,从不大声说话,虽未沿袭缠足旧俗,却一生未曾识字读书。

而儿时像“风一样“的我,人不到喊声先到,典型的“作丫头”。儿时这股顽皮不羁的性子,自然是常被端庄守礼的大姑看不惯。大姑被我称作“老封建”,还没等她开口说教,我便早早捂着耳朵,一溜烟地跑开,时常慌不择路,迎面便撞见父亲。父亲立刻沉下脸,厉声呵斥几句,便把我提溜到大姑跟前严加数落。

春节祭祖、外出请先人归家,向来只许家里男孩随行,我和堂妹好奇又向往,百无聊赖之余,总想跟着去看热闹。大人们恪守老规矩,分毫不肯破例。我们便偷偷约好,悄悄跟在后面尾随而去。大人放鞭炮时,我和堂妹没忍住,惊呼起来,暴露了行踪。这事终究被父亲发现,回家便勒令我靠墙罚站。奶奶觉得过年责罚晚辈不妥,一再劝父亲放宽情面。可父亲固守礼数,执意不肯松口。我也倔脾气上来,赌气靠墙站,生生把墙抠出一个洞。年夜饭任谁相劝也不肯上桌,跟父亲较劲。表面是赌气任性,实则是在暗暗反抗父亲身上残存的旧观念。

每逢正月吃团圆席,奶奶家二十多口人齐聚一堂,依旧守着老规矩:男人单独一桌,安然喝酒闲谈;女人们整日在厨房里外忙活,孩子们则零散坐在边角随意就餐,礼数格外分明。过年拜年,男孩要跪地磕头行礼,女孩只躬身鞠躬就算礼数周全。这些差别我从小看在眼里,心里一直暗暗不服。我从不当众争辩,却默默以自己的方式抵触旧规矩。起初父亲还端着传统长辈的架子,劝我守礼数、懂规矩,后来见我坦然大方坐到已成家的堂哥们那桌吃饭,也不再多说,只是看着我含笑无奈。

和父亲真正意义上的正式“和解”,是大学入学前夕。那晚父亲忽然褪去了往日总把我当成小孩管束的模样,特意拿出一瓶啤酒,让母亲炒了几道小菜,郑重地让我坐下来陪他小酌一杯。从前从未沾过酒,一时莽撞,仰头便喝了一大口。入口又涩又难以下咽的味道直冲喉咙,我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

父亲没有责备,只是轻声缓缓说道:烟酒本无益,既尝过滋味、知不好,往后就不要再碰了。人这一生,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女孩子,这辈子最可靠的从来不是旁人,更不是旁门左道。唯有凭自己本事立身,不依附、不迁就,才能活得安稳踏实。

父亲的叮嘱,句句质朴,却字字入心。次日清晨,我与两位学长一同踏上了远赴天津求学的列车。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把我送上火车后,她第一次看到,一向沉稳要强的父亲,哭得那般伤感。而今,父亲离开我们已有两年,再回想从前,也渐渐理解,他给我的从不是顺从与宠爱,而是一副硬邦邦的筋骨,一座沉默的山。只不过,我翻过那座山,才看见他藏得最深的柔软。

(澍薇)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