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切口写西域,大视角看中国——中国作协副主席邱华栋接受本报记者独家专访

体娱场 |  2026-08-08 15:39:20 原创

孟秀丽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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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一部《空城纪》复活龟兹、尼雅、楼兰、敦煌等6座古城,让那些消失于历史的普通生命被瞬间照亮;2025年,一曲《龟兹长歌》唱响2000年的故城古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讲述着音乐的故事从尘封的历史中娓娓走来;2026年,长篇小说《敦煌变》和非虚构文学《祁连山传》先后出版,前者复原中华民族璀璨的中古文明,后者以7个维度为祁连山立传。这是中国作协副主席邱华栋近年来的文学作品,是他创作近40年后的全新转向,人到中年回望来处,他找到了“文学的故乡”,也开创了自己全新的“文学宇宙”。8月7日晚,邱华栋接受了半岛全媒体记者的独家专访,分享了近年来的创作历程和心得。

寻“来处”转向西域书写,发现“文学的故乡”

记者:近两年,您从早期都市文学全面转向西域丝路历史书写、山河人文非虚构,推出《空城纪》《龟兹长歌》《敦煌变》《祁连山传》系列重磅作品,能否聊聊这次创作转向的核心契机与心路历程?

邱华栋:我50岁以前主要写城市文学题材,虽然自十五六岁发表小说,到现在写了40年,一直以小说为主,也触及其他文体。我一直生活在北京,擅长写北京的当代都市生活,如“北京时间”系列,主要写在北京生活的中产阶层、新兴阶层改革开放年代里的故事。我原来觉得我没有“文学的故乡”,莫言、刘震云、迟子建都有农村生活的经验,有老家有故乡,他们也创造了自己文学的故乡。所以北师大的导演张同道搞了纪录片“文学的故乡”,专门选五六个作家拍摄。我觉得故乡是跟着我走的,我在城市生活,城市就是我的故乡,此地即故乡。

但是到了四十八九岁,有一天我梦见一个少年望着远处的天山逶迤而去,醒来后突然意识到那个少年就是我自己,站在我的出生地新疆昌吉遥望东天山。我内心很惆怅,意识到,近天命之年,内心里涌出了对出生地的眷恋;新疆的老同学、老朋友常给我寄石榴之类的新疆水果,一下子就激发了灵感,我花6年时间写了40万字,用了石榴的结构,把我对新疆的思念和古代的西域历史、文化结合起来,写了小说《空城纪》。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好像找到了我的文学的故乡,就是我的出生地。虽然我在北京生活,我发现此地又是他乡了。

我对北京的书写是以非虚构文学《北京传》为结束。作为小说家,人到中年,我对北京新的生活不感兴趣了。特别是读了青年作家石一枫的小说,他写北京城市生活的小说让我大为惊叹,颇有老舍之风,是写北京的最新一代好手。我肯定写不过他。我就决定转向,写写我“文学的故乡”。

当然我写当代新疆也有短板,我不了解当代新疆的生活,只是每年回新疆一两趟,都是文化活动,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文学的古迹、汉唐遗址,但对当代多民族的新疆人的生活,我其实是不了解也不熟悉的。但是我有另一个长处,我用30多年时间熟读了古代西域和当代新疆2000年间的历史文献,西域历史地理的书籍我家里有上千册,这些文史资料我平时当闲书在看,读得津津有味;每年我还要回到西部地区,从内蒙到新疆、从青海到新疆,各种路线都走过,久而久之,这些历史典籍和我曾经探访过的汉唐遗址激发了我的想象力,于是那些已经死去的历史在我的想象里复活了,我特别激动,就写出了《空城纪》。

读千卷书行万里路,打造“西域纪传”系列

记者:找到“文学的故乡”,您规划了怎样一个“文学的宇宙”?

邱华栋:我的写作主要源于一种热爱。因为《空城纪》的完成度不错,我比较满意,书由译林出版社出版后获得了不少好评,获评2024年度中国好书。我感觉意犹未尽,就应新疆文化出版社、春风文艺出版社之邀将龟兹的部分扩充成长篇小说《龟兹长歌》,应人民文学出版社之邀将敦煌部分扩充成15万字的《敦煌变》,利用2024、2025年假期分别完成,这样算是从《空城纪》里长出来两根枝干,长出了两个独立的小长篇。

到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大概能写一个系列的以西域历史地理为背景的小说,我的长处就激发出来了。我有了一个计划,在写作方式上叫作“星云聚集式”,就像恒星互相吸引形成一些星团星云,我打算写一个“西域纪传”系列,现在计划的四部小说,我已完成三部,第四部《北庭大书》正在创作中。我的出生地昌吉在唐代时叫北庭,东汉就开始在那边屯田,有非常丰富的历史。等于说,我是到了50多岁才敢、才有能力写自己的出生地,这主要是建立在读千卷书、行万里路的基础上的。如果没有30多年的不断探访、持续阅读西域历史材料,再加上我的想象力,我写不了这个题材。《北庭大书》是一个全新式的小说,跟《空城纪》没关系,我用9个场景来呈现从新石器时期到东汉、一直到当代的历史性进展,现在写了5万多字。这四部小说组成了一个西域2000年风云变幻的系列。

我左手写小说,右手写诗歌或非虚构。报告文学作家徐剑受青海人民出版社邀请策划了“新山海经丛书”和“新水经注丛书”,邀请我写青海的一座山、一条河,非虚构作品《祁连山传》7月下旬刚刚出版,我用7个角度来呈现祁连山,给读者带来百科全书一样的知识;还有一部《北疆的河》。这两部非虚构也是我“西域纪传”系列的一部分,是对我小说的补充,这样组成了一个越来越宏大的文学世界。

我写祁连山还有一个意图,我发现中国人在最近20年来,对“中国之大”和“中国之美”的认知,有了很大的空间上的变化——向西走,越来越远,说明中国人在空间美感上有了很大拓展,这也让我有信心去写西域的历史和地理。因为它是多民族、多种文化的碰撞,中华文化的多元一体就能呈现出来,这也是我写《祁连山传》的一个潜在意图。

《北疆的河》也是一部非虚构,16万字,我写我的出生地附近的四条河,我都用手触摸过河水,所以才敢写。4+2构成了我的“西域纪传”系列,这就是我现在干的活。《北疆的河》刚交稿,大概明年年初出版;《北庭大书》估计明年年中能完成,年底出版。实际上从2017年写到2027年,十年的时间,我一共写了这6本书。

四个角度回望2000年西域历史

记者:您分别用“纪”“长歌”“变”“大书”为四部西域小说命名,有怎样的考虑?

邱华栋:我看到遗落在新疆大地上的古城废墟非常感慨,心情复杂,好像一下子穿透了2000年的时空,看到了废墟上走动的人和事,想起司马迁写的《史记》,我就想,如果我能给它写个纪和传多好啊,用小说家的想象力恢复一座座废墟和古城上人的声音,于是我就用了纪传体的“纪”,以《空城纪》给他们写传。

《龟兹长歌》,整部小说从头至尾贯穿着一个乐器汉琵琶,这把汉琵琶是当年汉武帝派解忧公主嫁给乌孙王时,从长安带过去的,历经2000年,这把汉琵琶2024年出现在新疆维吾尔族一个民宿的后院里,只剩下一块圆木头了。这是解忧公主带过去的那把汉琵琶的残躯。我通过汉琵琶体现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个大主题,但小说就是小说,所以它必须变成龟兹“长歌”,跨越2000年的歌,里边有很多关于音乐的故事。

《敦煌变》为什么叫“变”呢?因为敦煌藏经洞出土了很多唐代的文书、文献,有些是唐代流行的佛经的说唱文学,以说唱的形式来传播佛理给大众,叫“变文”,又叫“敦煌变文”。第一个“变”,是对这种文学形式的致敬。第二个“变”是因为在佛教绘画里,特别是敦煌壁画里有经变画,就是把佛经的内容通过绘画方式呈现出来,比如降魔变。敦煌一铺一铺的壁画都是各种经变画。第三个“变”是世事无常的变,我写《敦煌变》选了10个洞窟,把普通人的命运、生活与敦煌洞窟的开凿联系起来,建立普通人跟一个伟大的文化遗产的关系,将10个普通人跟10个洞窟建立生命的连接,这就叫“敦煌变”。

到了《北庭大书》,我一直在读唐书,经常翻《旧唐书》和《新唐书》,觉得汉唐有一种气概,他们在石头上刻石书,还有绢书、纸书,我要写出新的有史书气概的小说,是对历史书的反过来的致敬。

这样就像是四个角度来看2000年的西域历史,我希望小说有吸引力,将中古时期(汉以后,宋之前)的中华文明气质表达出来,汉朝的开拓进取,唐朝的开放包容,那种气概,我读历史书籍读得血脉偾张。我们当代中国人应该重新找到这种气概,才能在全球化时代找到迈向未来的道路,古代的文明基因里藏着我们中华文明的密码,就是中古时期这种气概。在西域题材的书写上,我好像找到了那种感觉。我也找到了我的文学的故乡,所以我一定要把它写出来。

“用更大视野描写中国”,文学大有可为

记者:对比您早年写都市、写当代知识分子,您觉得现在写历史、山河,自己的写作视野和心境,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邱华栋:最大的变化是我现在57岁了,看待各种事情的时空感变化了,二三十岁时主要关心个人成长,人在城市中如何实现生命的价值、事业的价值等;但到了五六十岁,意识到时间和空间的叠加,对历史更感兴趣了。因为所有当代生活,都能在历史的探寻中找到过去的影子,投射到今天就变成了回声。所以我觉得,面向过去就能找到走向未来的路。我写这一系列西域历史地理小说,感觉特别有意思。我写了40年才开始动用我的出生地的文化经验,写起来觉得特别开心,心境就变化了。写都市生活是无根的飘零,写西域题材的历史小说,反而有种回乡的喜悦,这是很奇妙的心理活动。

记者:您以西域古城、消逝文明为载体,相比宏大的王朝历史,为什么更愿意从“废墟、古城、故城”切入讲故事?

邱华栋:我每一本小说从小切口进入,例如《空城纪》里的于阗六部,通过雕塑、钱币、绘画等6个方面来呈现于阗佛国的历史,通过一枚钱币的命运来呈现古代文明的一部分;例如我写简牍部,一家博物馆柜子里的四块简牍,每一句话背后都有一个人的命运故事,我让简牍在柜子里讲自己的故事,来呈现千年时空里人的命运。我的每一部小说,大的方面讲西域历史地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小的入口都是非常有趣的,全是小切口进去讲故事。读者是普通人,作家也是普通人,感情是相通的。所以写这种小说,一定要以普通人的视角切入,用这些可感可亲的具体的小人物的故事,来呈现大历史的风云变幻。

记者:您一直强调“用更大视野描写中国”,在您眼中,新时代的中国叙事,应如何兼顾历史纵深、地域广度与人文温度?

邱华栋:作家可以从自己熟悉的小题材切入,来回应国家正进行的历史性发展。我在丝绸之路上耕耘,从这个角度呈现“一带一路”里的古代景观,应和了我们的伟大复兴,做出一个作家文学上的想象和表达。但这必须是文学的,必须通人性,要有故事,有人的复杂性、丰富性和美感。所以我觉得作家还是可为的,可以把视野扩大,要呈现出连接起过去、现在、未来的想象空间。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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