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花甲油田撞上AI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8-08 17:03:03原创

AI改变了什么?

在科研上。

在生产一线

在安全管理上

在合同审查上

油田智能化,正在做什么?

未来,数智化要做什么?

2026年夏天,油田一位老地质工作者,盯着屏幕发呆。

鼠标指针悬在一口井的图标上,屏幕弹出一行行数字:累计产油、当前含水率、最近一次修井日期、连通水井的实时注水压力。

他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这口井他盯了15年。每一次产量波动、每一回修井作业、每一轮注水调配,他都烂熟于心。但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从台账里翻出来,而是从电脑屏幕上——“听”到这口井自己开口说话。

“做梦也没想过有这一天。”他说。

这声嘀咕,道出了一家拥有60多年历史、3万多口油井、73个油田的国有大型能源企业正在经历的深刻变革。当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传统油气产业与新一代信息技术开启了一场对话。

悄悄变了模样

胜利油田近年大力推进的数智化应用场景,几乎覆盖了从勘探开发到生产经营的全链条。中石化长城大模型,胜利油田贡献了44个智能体建设方案。

在物探研究院,一款“地震解释大模型”正在悄然改变着综合研究室主任师李长红23年的工作方式。

以往,地震解释主要依赖常规软件,需要人工逐条、逐剖面进行层位和断层解释,大部分工作时间都花在这种重复性的解释上。如今,他们训练了一个模型,一个工区的地震解释时间,从3到5天压缩到30分钟左右。

勘探开发研究院东营勘探室主管师房亮记得,以前定井位得抱着大图纸用铅笔点点儿,后来换成PPT,图也是“死”的。不同资料还散落在不同软件里,“就像逛多个店”。

现在所有数据都可以在一个“信息综合超市”里找到,二维平面图变成了三维立体展示,油层怎么长、砂体怎么展布,一目了然。未来会具备更聪明的“大脑”——不仅能对地下构造自动识别,还能生成“诊断报告”。

更让房亮感慨的是知识传承。过去老技术人员的经验都在自己脑子里,人一退休,经验就带回家了。现在按规范把资料都输进系统里,新人上手就能接着干,不会断档。

变化不只发生在科研层面。在生产一线,钻井无人化远程操作已成为现实,而作业系统的自动化和智能化配置率达到75%。

一个电价预测模型也在发挥作用。该模型能够提前一天预测次日的电价曲线,由此设计出柔性采油、柔性注水、柔性压裂、柔性充电、柔性算力等7大应用场景,设备自动在电价低谷时段“多干活”,在高峰时段“歇一歇”,年节约电费逾千万元。

安全视频识别技术让摄像头从“看得清”升级为“看得懂”。油田现有3.7万个摄像头,视频智能识别已覆盖6大类35个细分场景,违章识别准确率达到85%以上——远高于人工盯防的发现率。

油田每年合同审查量超过5万份,每年约700份高风险合同要经过企管法规部江雪之手。

以前,这些高风险合同,她要一份份打开附件、逐页核对。每年8月到年底是高峰期,“大部分精力都耗在这上面了”。

今年6月,油田合同智能审查系统上线运行,自动核查制度有效性,超支直接注明。“以前我不知道这份合同有没有预算、制度有没有过期,现在系统直接提醒。”江雪说,智能审查先把风险点筛一遍,她再重点把关,“起码省出一半时间,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到管理工作上了。”

这不是一场浪漫的相遇

然而,硬币总有另一面。

房亮说的“就像逛多个店”,并非孤例。据统计,胜利油田在用的信息化软件多达647套。

647,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壮观,但在一线技术人员眼里,它意味着灾难。

“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你办公桌上堆了600多本笔记本,每本都记了一些东西,但你想找一个完整的信息,得翻很多本笔记本。”一位在采油厂工作了十来年的技术人员苦笑道。

数据壁垒仍然像地下断层一样,把油田切成无数个孤立区块。油田69家单位,至今还有200多个数据库没有真正入库,有的只是“逻辑入库”。

一位技术人员抱怨,想要调一口井的完整生产史,要登录3个系统、导出5份报表、自己手工拼接。有时候数据还对不上——A系统说这口井昨天产了10吨,B系统说产了12吨,也不知道信谁。

更让人头疼的是,大量地质图件是“死”的。

胜利油田积累了1.6万张小层平面图。地质人员画完图,传到FTP服务器上,开发人员需要时去下载。但问题在于:一个区块打了3口新井,图没更新;半年后图更新了,井又打了5口。等开发人员拿到所谓“最新版”的时候,地下情况早已改变。

而且这些图不会说话。鼠标点在一口井上,它不会告诉你这口井产了多少油、含水率多少、跟哪口水井连通。它只是一张沉默的图画。

比“信息孤岛”和“应用烟囱”更棘手的,是思维困局——“不想转、不敢转、不会转”。

“不想转”,是因为油田是个极度依赖经验的地方。一位老石油人可以凭钻头的震动声判断地层变化,凭图纸上的线条走向预判断层延伸。这种“感觉”是几十年摸爬滚打换来的。你跟他说让AI来干,他第一反应是:“它懂个啥?我在这块干了30年,它才学了几天?”

这话很难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AI确实没去过现场,没摸过那些岩心,没闻过那些油味。

但AI读过这个区块过去20年所有井的生产数据、作业记录、测试报告——这种“阅读量”,有几个人能完成?多久能完成?

“不敢转”,是因为油田生产不能停。有人担心:“系统崩溃了怎么办?AI给的推荐准不准?出错了谁来负责?”这些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不会转”,是目前最核心的瓶颈。既懂油又懂IT的人,凤毛麟角。有的业务人员提不出精准需求,有的技术人员做出来的系统“好看不好用”。

还有一重隐性阻力,被叫作“区块长文化”。一个区块长往往负责一个区块多年,对每一口井、每一个断块、每一次措施都了如指掌,这是好事,也是问题。数字化转型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脑子里的事”变成“系统里的事”。

在一些技术人员看来,不是不想转,而是转了之后,那些老专家的“独门绝技”就不值钱了。

“花甲”老油田撞上AI,不是一场浪漫的相遇。一方面,油田正面临退休减员加速的现实压力;另一方面,增储上产的任务从未像今天这样紧迫。数字化转型,已从“可选项”变成了“必答题”。

“AI”搭子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场景很美好,但现实很骨感。油田的数智化转型,远没有到“高歌猛进”的阶段。相反,它正处在一个“啃硬骨头”的时期。

2026年的党委扩大会,油田谋划了“数智胜利”的发展蓝图,全力夯实数据、算法、算力3个底座。今年3月底,油田启动智能化管理区、站库试点建设,确定孤岛采油管理五区等4家管理区及对应联合站作为首批试点。

智能油田建设由此按下快进键,这一提速信号,让常峰兴奋不已。

作为胜利油田采油工程信息化高级专家,多年来,他一直在呼吁并推动建设采油工程信息化平台。

“采油工程业务复杂,点多、线长、面广,在顶层设计上缺乏独立地位,常被归入生产或开发系统。”常峰在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多年的无奈。

在他看来,注采输修热业务数据量占全油田四成以上,理应有独立的板块,平台化运作。

油田建设智能油田的决策,将采油工程纳入四大平台。常峰把这视为采油工程的“历史性突破”与“数字化转型里程碑”。他说:“智能管理区和站库试点的顶层规划,带来了全新思路,是一次理念更新、思想升华。”

转机来得突然,又像是等了很久。多年的诉求,终于迎来实质性落地。

今年3月,常峰加入采油工程专班,一头扎进平台研发。5月,功能架构设计完成,目前已转入软件研发,预计9月在试点单位正式上线。

“能够实现‘事半功倍’的效率跃迁。”他说,平台通过自动化数据集成与推送,大幅压缩人工查找时间,“同等工作量下,人力投入仅为过去的几分之一,就能专注于高价值决策与复杂问题研判。”

与此同时,油田谋划了14条数智化高价值应用路径,覆盖石油工程、油气开发、安全生产、经营管理等核心业务领域,AI将成为我们身边无处不在的“新同事”。

这些场景,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比如,让AI写钻井设计。一份设计140页,地质和油藏有60%到70%的内容是重复的。让AI写初稿,人只作审核和修改。

比如,钻头数据库。斯伦贝谢的钻头数据库已经累积了180万口井的数据,进尺相当于地球到月球4个来回。油田正在建立自己的钻头数据库,改变“凭经验选钻头”的现状。

比如,动态分析智能化,这是最让开发人员兴奋的场景,鼠标点到一口井上,就能自动显示它的生产动态、注采关系、历史措施。在此基础上,AI辅助完成“找剩余油”的前四步分析,人只作最终的决策。

再比如,产量预警“五网合一”。地下井网、地面管网、地上路网、天上电网、无人机巡线网全部打通。产量一波动,5分钟内就能找到问题根源。

从“通才大模型”走向“专才智能体”,从“人找数据”到“数据找人”,是重要转变方向,“所想即所得”是最终目标。

油田把2026年定义为自己的智能体元年。

数智化管理服务中心智能油田规划首席专家马承杰告诉记者,油田正在加快AI中台建设,目标是打造一个“算法模型与智能体商店”。“任何员工,不论专业背景,都可以在这个低代码平台上,像搭乐高积木一样开发自己的智能体。一个好用的组件,甚至可以用员工的名字命名。”

这些动作背后的思路是清晰的,未来的系统查询,可能不再需要键盘和鼠标,而是一支麦克风。“你只需要动嘴问:‘帮我看看采油厂昨天为什么欠产15吨?’AI就会自动调取数据、分析原因、生成报告、给出建议。”

从“自动化”到“自主决策”的跨越也在发生。

自动化是规则下的机械执行——你可以远程开井、远程停井,但系统不会主动选择在电价最低的时候开井。智能化是动态环境下的自主决策——系统能感知电价变化、预测明天电价、自动优化开井策略,人只作最终审定。这个转变正在柔性生产中初步实现,未来会推广到智能注水、智能压裂、智能调度等更多场景。

马承杰说,目前的智能化应用处于“群雄并起的战国时代”,大多是“单点”的——这个场景是一个智能体,那个场景是另一个智能体。未来,这些智能体需要协同工作,形成“智能体集群”——地质模型告诉钻井智能体:“前方200米有断层,注意。”钻井智能体告诉压裂智能体:“这口井的井筒条件是这样,压裂方案需要调整。”压裂智能体再告诉生产智能体:“预计压裂后产量会增加,提前做好流程准备。”

这或许是数智化转型最迷人的地方

60多岁的“老油田”,正在经历一场“青春期”。

它在学习用新的语言表达自己,用新的方式认识自己,用新的手段改造自己。这个过程注定不会一帆风顺——有阵痛,有抵触,有反复,有迷茫。

“什么时候油田的智能助手‘胜小利’能像字节跳动的‘豆包’一样聪明,比‘豆包’更懂牛庄洼陷的油藏特性、更懂孤岛采油厂的注采矛盾。”

这个问题,引发广大与会者的共鸣。

的确,通用大模型如DeepSeek、豆包,很聪明,但你问它“胜利油田1至4月成本花了多少钱”,它大概率不知道,因为这些内部数据不在互联网上。而油田几十年积累的专业模型,懂油藏、懂工程,但它们大多是“孤岛式”的,彼此不连通,也不能被大模型调用。

“这就像两个聪明人,一个懂天下事,一个懂油田事,但他们之间没有翻译。”马承杰对记者说,需要的是一座桥梁——智能体,用来调动大模型的能力,24小时不间断地解决油田的具体问题。

在他看来,到那时,“胜小利”不只是一个智能助手,而是60多年胜利积淀的数字化身——它记得每一口井的故事,懂得每一个油层的脾气,陪伴新一代石油人继续前行。

那位对着“开口说话”的地质图的老专家,或许会慢慢习惯这些“会说话”的图,甚至会开始享受这种“对话”。“毕竟,谁不喜欢一个会讲故事的朋友呢?”

这或许正是数智化转型最迷人的地方:它不只是“顶层设计”的宏大叙事,更是“人人皆可创新”的基层活力;不只是技术的迭代升级,更是一代代石油人经验与智慧的传承与新生。

当花甲油田学会用数据“开口说话”,那些曾经只存在于老师傅脑子里的“手感”和“直觉”,正在变成可保存、可调用、可进化的数字资产。

而这场转型真正的魅力,或许不在于算法有多先进、模型有多强大,而在于每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终于可以从繁琐重复的劳动中抬起头来,把时间和精力还给真正的思考——关于油藏,关于地下那些沉默的秘密。(胜宣)

本文漫画由AI生成

责任编辑:赵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