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在低处
湖南日报 2026-08-09 13:47:22
北京时间8月8日,加拿大渥太华。
2026国际安徒生奖颁奖典礼在这里举行。来自中国长沙的“宝藏奶奶”蔡皋现场领取插画家奖。

白发童心,她是获此殊荣的中国插画家第一人。
这是蔡皋的高光时刻,也是中国绘本的高光时刻。
36岁才当编辑,47岁得第一个大奖,80岁走向巅峰。
“我是晚熟品质”“我没进过一天美院”“我成绩不好”……
那是什么魔法,让她站上绘本界的最高领奖台?
她的谜底,是把自己放在低处。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我像渔夫一样逆流而上,去找我的泉眼”
北京时间8月6日,加拿大渥太华。站在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 世界大会中国乡村阅读图片展的现场,蔡皋的思绪却飞到了湖南的乡下。
“我23岁那年,到湖南乡村太湖学校当教师。村民淳朴,孩子们友善。他们朴素的爱,是对我当年最温柔的慰藉。”

8月6日,株洲市渌口区龙潭镇太湖村龙门学校(原太湖学校),正值暑假,礼堂里摊着谷子。今年67岁的谢党荣住在学校旁边,他记得蔡老师教他英语和画画。农忙,蔡老师还帮村里插秧。
蔡皋忘不了那6年。在那里,她低下头,给孩子们批改作业;她弯下腰,和村民们一起春插、双抢、秋收;她坐下来,给学生和农民画画。
她的绘本《桃花源的故事》(和“日本图画书之父”松居直合作),2001年入选了日本小学教材,2009年引进国内。绘本里的茅亭、磨盘、提桶、砍刀、水缸等等,都来自她生活中所见。

蔡皋说,太湖是她的“桃花源”,6年的乡村生活,《桃花源的故事》就像泉水冒出地表一样自然。
“我像渔夫一样逆流而上,去找我的泉眼。”蔡皋又找到了童年这汪清泉。
“我到童年去讨生活”“我一辈子都在找童年”。
1955年,长沙五一路上拉着横幅,9岁的蔡皋随口一读:“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父亲严肃地纠正她:必须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你要先服务于人。父亲上的这一课,蔡皋记了一辈子。
外婆是蔡皋童年的一道光。她做坛子菜,教蔡皋纳鞋底,缝袜子。一边教,一边唱童谣:“包子这么大,卷子这么长,荷叶这么宽,看事容易做事难。”
“一蔸雨水一蔸禾”。外婆的故事、童谣、爱看的戏,都成了蔡皋接住的雨水,长出了《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火城1938》等绘本。

一路走一路寻,蔡皋又找到了最深的一口“泉眼”。
1982年,36岁的蔡皋调到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当编辑。作为中国原创绘本的拓荒者,她大量接触剪纸、年画、刺绣等民间艺术。那些民间的颜色,奔放、鲜明、热情,蔡皋一下子喜欢上了。
“那种天真和真诚,和儿童非常亲近”,蔡皋自觉把画风从写实转向写意。
这口“泉眼”一掘就出水。1989年创作的绘本《晒龙袍的六月六》出版,取材自土家族英雄覃垕的故事。黄永玉为其题词:“画得真好啊!湖南有福了!”

蔡皋根据《聊斋志异》中《贾儿》改编的绘本《宝儿》,1993年斩获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BIB)“金苹果奖”,47岁的蔡皋成为中国首位获此殊荣的绘本画家。
人们说她晚熟,但她寻找“泉眼”的过程,每一步都算数。
乡村、童年、民间,这三口“泉眼”,蔡皋俯下身去,取之不尽。
“我跟花木兰最像的就是喜欢自己”
蔡皋的每一册绘本里,都藏着她自己。
打开《花木兰》,那个坐在织布机前“唧唧复唧唧”的木兰温柔可爱。
“我跟花木兰最像的就是喜欢自己!”蔡皋和木兰一样无长兄,她不喜欢战争,她让木兰更爱家和田园生活,而木兰也以在战争中的坚韧完成了超越。
蔡皋常常喜形于色,有人笑她像小孩。她原谅自己的得意忘形,“我喜欢我自己”。
当“90后”“00后”决定“找回主体性”的时候,80岁的蔡皋,一直在做自己。在她的绘本《百鸟羽衣》《孟姜女》《海的女儿》《青凤》里,都能看到女性的觉醒。

很小的时候,蔡皋就认定“我要画画,画画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她把画画看得那么高,做梦都想去美术学校。去不了,她就在教书、做饭、带孩子、干农活之余,照着华三川的连环画和借来的苏联《星火》杂志临摹。
“我在生活中一定要有自己的桃花源。”画完《桃花源的故事》,2000年,蔡皋和先生萧沛苍将一筐筐泥土背上高楼,在都市种下一个“屋顶桃花源”。
8月4日傍晚,长沙城东,蔡皋的花园。
被蔡皋亲昵地称为“沛老倌”的湖南美术出版社原社长萧沛苍先生,从画室回家,爬上39级台阶,来花园浇水。在这样的盛夏,屋顶花园气温比一楼低3℃。

2001年,55岁的蔡皋退休,创作却进入丰收期。秘密就藏在这空中花园里。
凌霄花像一串串鞭炮炸开。绣球花、蓝蝶花和荷花都在盛开。
两棵无花果树硕果累累,萧沛苍先生攀上去给我们摘果,又引我们看荷叶下游动的鱼。回头一看,那把楼梯口的椅子入过蔡皋的书。
每天清晨,蔡皋在这里接太阳,蹲下身子劳作,蹲下身子和花草说话。
四季轮回,有多少种植物在这里登场?有多少种虫子在这里谈恋爱?它们的身影都留在了《秋翁遇仙记》《牛郎星和织女星》《学其短画本》《一蔸雨水一蔸禾》等作品里。
一切非常自然。在蔡皋这里,生活和理想打成一片。
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艺术。在《出生的故事》里,蔡皋把女儿和外孙出生的故事,几代母亲的故事,用一朵朵花包裹着,绘出人生初始的美妙旅程。

而蔡皋在创作上的主体性,令行家叹为观止。在《桃花源的故事》里,粉色桃花充满画面、渔夫位置的变动、大量的留白、水墨晕染,一个1600多年前的唯美故事得以再现。
“画家的眼里没有脏颜色。”在《宝儿》中,蔡皋以浓烈的民间画风来表现这个神怪故事。两旁大块厚而重的黑,只有衣着红配绿的主角走在光里,其构图大胆,色彩冲突,是人们第一次见。
著名的民间美术研究专家左汉中先生告诉记者,蔡皋老师的不少绘本吸收了中国民间美术的观念与法则,从造型到色彩,都恰到好处,趣味横生,从不无理求怪,保持着民间美术的灵魂和美感,让人舒服与开心。

“风来了接风,雨来了接雨,接的都是福气”
“自然而然,平平常常。”
8月4日,问起蔡皋作为艺术家的日常,萧沛苍先生这样回答。那淡淡的语气,像极了最近年轻人的表达“淡淡的就顺顺的”。
同样身为艺术家,他深知蔡皋的绘本创作,比画一张单幅作品要难得多。美术界认为画给小孩子的容易,那是偏见和幼稚。绘本是一种综合的艺术,要有很好的心态,要吃得苦。
只有蔡皋身边的“沛老倌”,能见到她累到趴在桌上动不了,要躺几天,空一段时间,才能继续画。
但蔡皋总是那样欢欢喜喜。
“啊,布籽的季节”展览开幕式下着雨,蔡皋开心地唱了一首《来吧,亲爱的五月》。
她早学会了外婆的辩证法。小时候,她下雨不喜带伞,无论赤脚还是穿鞋跑回来,外婆都夸她懂事。“赤脚爱惜布鞋,穿鞋爱惜身体。”
蔡皋坚信,晦气和福气总在转换之间。
1946年出生的蔡皋遭遇过时代的风和雨。因家庭出身原因,蔡皋只能读民办中学,但竟在这里遇到了很有水平的老师。
蔡皋至今记得语文老师讲鲁迅的《祝福》,问学生:“祥林嫂穿着月白背心,鲁迅为什么不用米白或奶白?”因为奶白洋气,米白又没有月白的凄凉。
没有机会读大学,蔡皋考入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今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在这里遇到了“最文学”的曾老师,蔡皋至今能学老师的样子吟诵李白的《蜀道难》和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在图书馆里,她读中外名著,“读了一肚子的东西”。
毕业后,蔡皋被分配到原株洲县文化馆工作。她肩负监督在此“改造”的萧沛苍之责,没想到,却被对方用各种苏联画册和字写得倍儿好的笔记本俘获了。
“不听话”的蔡皋被下放到偏远的太湖村去当乡村教师。当萧沛苍背着女儿,一路艰辛到达太湖学校,却见蔡皋很高兴地在那里给农民画画。
“风来了接风,雨来了接雨,接的都是福气。”生活有时硬得像石头,有时像钢筋水泥那么堵。但蔡皋俯下身,把一地鸡毛,一根一根捡起来,织成锦绣。
不好的都忘记,这是蔡皋向父亲学的一招。父亲吃过那么多苦,记得最幸福的往事却是在雅礼中学足球场上,腾空而起的那一脚进球。

爱,是蔡皋对抗庸常的武功秘笈。
她爱家人,爱一棵树,一朵花,一只虫,爱身边的一切。
小孙子一会儿睡一会儿不睡,吵得她无法午睡,但他用湿乎乎的小嘴巴亲她,把清鼻涕亲到她脸上,蔡皋突然就觉得幸福透了。
她又时常变成“蔡小咪”,惊奇地发现:碗喜欢筷子,瓶子喜欢花,拖把喜欢地板,衣服喜欢柜子,家人互相喜欢。
“我与所有人的起点一样,我与人间草木一般高。因爱而谦卑,因谦卑而接近理想。”8月7日晚,即将领奖的蔡皋这样谦卑地表示。
她感恩:生活是一万个值得。

高以下为基,人间任天真
8月4日,株洲市渌口区渌口镇王家洲乡村美术馆。
门前,火车疾驰向远方,馆内正在展出蔡皋、萧翱子母女的“向着幸福奔跑”艺术展。此前,蔡皋和先生萧沛苍在这里举办了“种花种草种春天”的艺术展。

小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画框里的花,一朵朵花心里,是天真可爱的孩子,一个大大的“福”字里,是六个欢喜过节的萌娃。
爱孩子,得蹲下来,往深里爱。蔡皋建议家长们早早告诉孩子: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成功,你很了不起!在绘本《宝儿》里,她给宝儿画了一双湛蓝的眼睛,像水一样清澈。小孩子干净纯洁,他能看出谁是妖怪,谁不是妖怪。
“心灵清得像水一样的时候,你能洞见真实。”成年人要下一辈子的功夫,才能回到孩子看山是山的境界。
人间任天真。80岁的蔡皋低下来,再低下来,和小孙子重新学认字。蔡皋的眼睛重回清澈,她的这一双慧眼,能穿透纷纷扰扰的迷雾。
蔡皋金句频出:“人生不是赛跑,是耕种”“我有温度,作品自然就有温度”“每天都要像出生一样,睁开眼睛就是惊喜”“我没有时间怕老”……

8月8日,那个曾经用木炭条在粉墙上画下天女散花的5岁女孩,走过75年的长路,终于站上加拿大渥太华国际安徒生奖的领奖台。这是中国文化的力量被世界看见、被尊重、被认可。
《道德经》曰:高以下为基。《诗经·小雅·鹤鸣》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皋,水岸、草泽。鹤鸣其间,鸣声高而远。蔡皋谦卑地认为自己是一种低处的生命。但她以艺术为信仰,以热爱为舟,把低处的生命送上了令人仰望的境界。
“我会一直为孩子们画下去。”
蔡皋的承诺,全世界都幸福地听到了。
责任编辑:王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