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磊:与渐冻症抗争,纵使不敌,也不屈服

央视新闻    2026-08-10 08:15:42

蔡磊:您问我未来是什么?我的答案是,未来大概率可能没有我,但这根本不重要。只要渐冻症这座冰山,被我们撞开了一个缺口,那就是我想要的未来。

从2019年确诊到现在,蔡磊与渐冻症抗争了将近7年。疾病逐步剥夺了他的行动和语言能力,从去年开始,他发出的音节已无人能听懂,语言功能彻底丧失,只能依靠眼控仪与外界交流。

蔡磊的病情已发展到终末期,呼吸功能日益衰退,任何一次轻微的感冒或呛咳,都可能危及他的生命。为了防止飞沫传播,采访之前,记者在他的电脑桌前,架设了一块隔板。借助人工智能,蔡磊可以随意切换音色,甚至重现自己原本的声音。

图片加载失败

“我的生命不重要,重要的是干掉渐冻症”

图片加载失败

记者:这个药出来的时候,有一些网友留言说,蔡磊用了那么长时间,最后研制出来的药是给别人治病的,对自己一点用都没有,他忙活什么呢?

蔡磊:很多人误解了。再次创业的出发点是攻克疾病,不是买我自己的命。5年前的采访视频有的刚刚公开,当时采访者也可能不太理解,现在终于明白了。我当时说,我的生命不重要,重要的是渐冻症太残忍,必须干掉它。我要做些事情,希望天下不再有此绝症,病人不要再面对绝望和死亡。

过去6年多,我一直在联系和沟通融资资源。有趣的是,AI盛典现场观众席上,就有一位持续支持我的国内一家头部基金公司负责人,还发了我的视频,表达非常感动,会继续支持渐冻症融资和攻克。当你看到这些顶级的机构、最“聪明”的资金,因为我们的拼命而开始动容,并愿意入局的时候,我们知道这条干涸了太久的赛道,活水正在慢慢涌进来。

图片加载失败

面对渐冻症这个两百年来,人类始终未能攻克的罕见疾病,蔡磊选择成为破冰者之一。过去六年,他携手全球数百位科学家,共同合作并推进了近300个药物管线与治疗路径的临床前研究,其中超过30个项目进入临床阶段。如今,尽管只能依靠眼控仪,每分钟输入60字符左右,他仍然坚持每天工作10个小时。

蔡磊确诊时,段睿还在哺乳期,儿子只有几个月大。当丈夫决定投身药物研发,但起初融资不顺利时,段睿这个北京大学药学院本硕毕业生、曾经的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选择走进直播间,化身带货主播。

图片加载失败

记者:你俩现在每天都有什么交流?

段睿:就发一发信息。他会给我发很多天马行空的,比如说AI又改变了哪个行业、将来人类会怎么样。他是个很乐观的人,他一直没有变,只是病痛限制了他的身体,这个疾病给他身体带来了很多痛苦。

“渐冻症最残忍的地方,是把意识清醒的人锁进身体里”

最近两年,蔡磊几乎都被困在十几平方米的卧室里,最大的慰藉与快乐,是妻子段睿偶尔带着儿子“小菜籽”前来探望的时光。他的身体已无法久坐,通常连续工作一两个小时,就需要旁人拍打按摩来缓解不适。随着呼吸功能进一步减弱,夜间也需要佩戴呼吸机辅助呼吸。

蔡磊:最近几个月,我感受到渐冻症极度残忍的地方。过去包括我也无法理解和想象,全身禁锢后定期的狂躁,以及水刑的恐惧痛苦。

蔡磊把这种感受整理出来了:身体被禁锢,呼吸被压迫,声音被夺走,意识却始终清醒,这就是渐冻症晚期的极度痛苦,像被捆绑着反复溺水,在每一次窒息、狂躁和绝望中,清醒地等待别人理解并伸出援手。

2024年8月,蔡磊在“失声”前录制了一段视频。2025年12月30日视频发布时,他已经彻底无法说话了。那时候距离2019年9月确诊渐冻症,已过去整整六年。确诊那年,他41岁,是知名互联网公司的副总裁,家中也刚刚迎来新生命,命运却在那一刻骤然转向——医生给他判了“三到五年”的生命倒计时。

“最后一次创业”,目标是攻克渐冻症

渐冻症,学名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是一种病因不明的神经退行性罕见病,两百多年来,患者治愈率为零,被列为“世界五大绝症之首”。

确诊之初,蔡磊也经历过绝望与迷茫,甚至尝试过各种匪夷所思的疗法求生,但最终,他选择了一条极少有人相信能走通的路——把资金、实验室、药企、患者和医院都链接起来,推动药物科研,向渐冻症发起挑战。面对医疗数据严重不足的困境,他着手建立“渐愈互助之家”这个渐冻症患者大数据科研平台,也呼吁病友捐献遗体与脑脊髓组织,为科研留下最宝贵的样本资源。

图片加载失败

蔡磊将攻克渐冻症,视作自己“最后一次创业”。如今,“渐愈互助之家”触达的渐冻症患者已突破2万人,成为全球最大的民间渐冻症患者科研数据平台。而最初的那几百位病友,都是蔡磊一个一个沟通、争取来的。他每天用右手打字长达十六七个小时,三餐全靠妻子端到书房。

在渐冻症患者中,像蔡磊这样病因不明的散发型病例约占90%,另有约10%是由基因突变导致的,其中SOD1基因突变是最典型的一种。对于后者而言,只要药物能够“封印”突变的基因,便能从源头上切断致病链条。而要推进药物研发,动物模型是第一道难关。

图片加载失败

当时,SOD1突变小鼠主要依赖进口,单只综合成本高达数千至上万元,订货周期长达六到八个月,且供货量极为有限。为此,蔡磊决定与各方合作,在国内建立SOD1突变小鼠繁育基地,实现大批量自主繁育,并将这些模型小鼠无偿提供给科研团队使用。

记者:你明明知道他们做的这个药,不是治你这种渐冻症的,但是你仍然全力投入,包括钱、包括你有限的时间、包括你的精力,为什么还要这么投入?

蔡磊:患病后了解到2018年去世的年轻病友、北大博士娄滔,非常惋惜。通过研究,我知道基因型病友其实有了明确靶点和救治的希望,不希望美丽生命早早凋亡。没有考虑钱,就是觉得我必须做,否则过去一直没有推进。就算这药救不了我,但只要能先把这一批病友从悬崖边拉回来,这些努力就值了。

图片加载失败

段睿:人真正要算的账,是用自己的生命换了什么

从2022年年初开始,蔡磊发起或联合发起了4个公益基金。但要支撑攻克渐冻症这项长期事业,他还需要找到一个高效、可持续的商业模式。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尝试直播电商,希望通过直播收入,为破冰事业持续“输血”。然而,直播间的主播重担,最终还是落在了妻子段睿的肩上。

图片加载失败

记者: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你问过没问过自己,有多爱他?

段睿:我没问过,因为我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爱他。他要做的这个事,虽然对整个家庭是毁灭的,但是他做的这个事是有意义的,比我以前做的事更有意义,所以我干了,我不是他老婆我也干。

选品、试用、直播、带团队等等,成了段睿每天业务流程的常态,甚至为此压缩了和孩子相处的时间。过去几年,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心可以碎,手不能停”。

记者:你从心底里面,对她有没有愧疚的地方?如果有可能的话,怎么去报答她?

蔡磊:她这么辛苦为这个事业拼搏,放弃了自己的事业,现在也没有一分钱工资。我多次提出离婚,希望她可以自由幸福地生活。去年我再次提出希望离婚,她还是坚决要支持我,不离开我,渴望我能够好起来。我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攻克疾病,拯救我和无数的病友,这是回报所有人的关心和支持的唯一办法。

图片加载失败

记者:其实蔡磊是很明白的一个人,他马上就问你要不要分开,你真的从来没想过?

段睿:其实这个问题,我觉得没什么值得考虑的。如果跟他离婚他能好,我肯定就离了。如果那个时候我离开他了,现在一定事业也非常好,我一定比现在富有很多,我的孩子一定比现在生活条件要好很多,但是我如何面对这段回忆呢?人一辈子,其实我不认为是在换一个性价比。人一辈子,我轻轻松松一天,好像赚到了,其实没有的。人真正要算的账,是用自己的寿命换了什么,有没有做到任何一件有意义的事。

研制创新药,失败也是靠近真理

图片加载失败

2024年1月,蔡磊和段睿宣布将再捐出一个亿,用于支持渐冻症的基础研究、药物研发、临床医疗等科研项目。

图片加载失败

蔡磊:前期我支持投入了上千万,但对于二期、三期庞大的花销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要让资金持续稳定地投入,最终必须依靠药企走通商业融资的逻辑,但我们知道要打动资本,光靠呼吁和情怀没有用,必须拿真实的数据和疗效说话。

图片加载失败

创新药研发风险极高。行业数据显示,从早期候选分子到最终成功上市,约90%的管线会以失败告终。为加快研发节奏,蔡磊曾同时试用多种药物,最多时一天要服下六十多粒。高昂的成本、漫长的周期,渺茫的成功率,有人形容这是“骑自行车上月球”。

记者:90%都会失败的,这个比例是很大的,有没有做好准备?

蔡磊:实际上真实的失败率,比你说的还要残酷,超过95%的管线最终都会折戟沉沙,甚至可以说是接近全军覆没。从我决定向渐冻症宣战的第一天起,我就把这个最坏的结果装在了心里,但是有心理准备不代表我们会畏首畏尾。创新药,尤其是这种人类从未攻克的绝症,本来就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盲人摸象。95%的失败率听起来很让人绝望,但以我来看,每一次失败,其实都是在帮全人类排除一个错误答案,把我们推向离真理更近的地方。

图片加载失败

持续的努力终于迎来了转机,一款针对SOD1基因突变型渐冻症的药物RAG-17问世。借助蔡磊团队共建基地繁育的SOD1突变小鼠,科研团队仅用90多天,便完成了原本需要12个月的动物药效评估,结果显示,渐冻症小鼠的生存期得到显著延长。2023年,26岁的渐冻症患者小刘,被蔡磊团队选中,成为首批6位临床试用者之一。两年后,小刘的病情稳定,没有再发展。如今,她不仅能站起来,独立生活,还可以兼职工作。

图片加载失败

抗争不停止,亲耳听到“冰山”碎裂的声音

图片加载失败

2024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将蔡磊送进了ICU,那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出院后,为了避免传染,他必须单独隔离,由护理人员夜间陪护。这不是暂时的,而是一次不可逆的分离。

图片加载失败

记者:跟他告别的时候,什么滋味?

段睿:那个时候,蛮心碎的。他当时从家里走,那时候床上两个枕头,你基本知道后半辈子剩你自己了,很难受。

图片加载失败

尽管身体被禁锢,但蔡磊的抗争从未停止。他与团队搭建起一个能力堪比数百位人类专家的渐冻症“AI科研大脑”。在极短时间内,“AI科研大脑”深度梳理了人类过去200年间近四万篇渐冻症科研文献,将数百种药物的筛选与验证效率提升了几十至上百倍。2026年元旦,蔡磊在《致渐冻症病友的新年公开信》中写道:“科技正以令人眩晕的加速度向前狂奔。知识的复利效应与技术范式的剧烈切换,正在重塑人类理解生命与自身的方式。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也许就在未来12个月内,下一次颠覆性突破已在酝酿之中。”

图片加载失败

记者:这是用来安慰自己的?还是说你就是笃信,这个改变马上就会到来。

蔡磊:直到近期,社会各界和投资机构,真真切切看到小刘等病友身体机能长期改善,看到了我在新年信里公布的,那些令人振奋的临床积极案例。我说未来12个月内可能就有颠覆性突破,这绝不是一句安慰剂,更不是给病友打鸡血,这是我在看过了,全球成百上千条研发管线,跟无数顶尖科学家深度探讨后,亲耳听到的冰山碎裂的声音。我个人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不确定,但全人类攻克渐冻症的那一天,一定会很快到来。

记者:因为你自己有这个病,所以你能够全身心地不计一切地投入。在你之后,热度、资金,有没有可能冷却下来?

蔡磊:您说的这种担忧非常现实,当年起源于美国的冰桶挑战火遍全球,引起了空前的关注和巨额募资,但热潮退去后,也很快就降温了。因为如果只靠同情心、情怀和呼吁,热度是一定会消散的,这是必然的规律。但这次不同,如果我这几年仅仅是在做科普,四处呼吁,或者只是帮着筹钱,那等我这股风过去了,这件事肯定会迅速冷却。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这条路,我这几年真正在干的,是用做企业创业的逻辑,搭建一套可持续运转的,攻克渐冻症的底层基础设施体系。你问我是不是笃信后继有人,我无比笃信,因为我留下的,不是一个只能靠同情心维持的摊子,而是一个已经跑通了底层逻辑的试验田。只要这套机制在运转,只要数据在积累,就一定会有下一个天才科学家,或者下一个带着大资金的创业者,在这片田里种出解药。

图片加载失败

然而,创新药行业素来遵循“十年研发、十亿美元投入”的“双十定律”。直播间里,段睿的笑声时常响起,可镜头之外,她如履薄冰。直播电商大起大落,明天如何无人知晓,而眼前的每一场,都不容亏损。

“即使倒在黎明前,也要把路铺好”

今年6月21日世界渐冻人日,蔡磊录制了短片《倒计时》。他在其中描述了自己对未来的想象:如果眼睛看不见了,我会连上脑机接口,用脑子跟它战斗。万一脑子也转不动了,很有可能我们能把意识传送到具身机器人里,我换一个身体,跟它战斗。最后我想在你们的见证下,对我儿子说一句话,小菜籽,如果未来有人问你,“你爸去哪儿了”,请你告诉他,“我爸是孙悟空,他正在大闹天宫”。

图片加载失败

记者:我问这个问题,希望没有冒犯到你。你现在的病已经进入到末期了,你在自己的心里面有没有做好准备?要面对这个最后结局的准备。

蔡磊:经常想到死亡,如同过去看到上千病友的死亡,但每天依然全部在忘我地工作。

记者:目前你研制出来的药,能够治其中的很少的一部分人,他们是有未来的。但是对包括你在内的,很多渐冻症患者来说,这个未来到底在哪?这个未来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蔡磊:有些人觉得我这么拼命推研发,找资金,是在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其实5年前接受采访时,我就说过一句话,我做这些事可能不是在自救,而是在自杀。因为身患重病,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保养身体,但我必须去做,我推这些药,本来也不是为了救我自己,而是为了救我身后成千上万在绝望中等死的病友。所以您问我未来是什么,我的答案是未来可能没有我,但这根本不重要,只要这款药最终能如期上市,只要渐冻症这座冰山,被我们撞开了一个缺口,那些原本会被判死刑的病友们,因此有了活下去的希望,那就是我想要的未来。哪怕我是倒在黎明前的黑夜里,我也要确认这条路已经铺好了,后面的病友能踩着我的肩膀走到阳光下。

图片加载失败

今年7月,小刘使用的国产新药RAG-17首批临床数据登上国际权威学术杂志《自然·医学》。研究成果显示:首批6位试验患者用药240天后,脑脊液中的坏蛋白水平降低56%至69%,血液中的神经损伤“警报信号”降低一半以上,病情被按下了“暂停键”,目前该药正在进行二期临床试验。对蔡磊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躲起来是一个人的体面,站出来是战胜疾病的生机”

记者:你是一个很要强的人,按照以往的奋斗轨迹,你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大家看。但是接受这次采访,意味着你现在的情况都被别人看到,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蔡磊:作为一个曾经在职场上一直要强,非常看重体面,骄傲的人,我现在的确应该躲起来,把门关上,不见外人,保留住自己最后一点骄傲和体面。说实话,让镜头对准我,让全社会看着我无法站立,连脖子都直不起来,连话都说不出,甚至嘴巴歪斜、面部塌陷的无力模样,对我个人的自尊心来说,是一种极其残忍的粉碎。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接受采访?因为在几十万病友的生机面前,我个人的面子和尊严已经不值一提了。渐冻症之所以过去200年都没被攻克,有一个致命的原因,它太残酷了,导致绝大多数病友在病情恶化后,都选择了把自己死死地关在家里,因为没有尊严,所以大家集体隐身了。可是如果没有人看到这种疾病的残酷,社会怎么会真正重视?资本怎么会入局?科学家怎么会有紧迫感?这就成了一个漆黑的死循环。要想打破这个黑盒子,就必须有人站出来,把自己最残破、最不堪的一面,血淋淋地剖开给这个世界看。我既然还有一点社会关注度,我就必须站出来。

我今天坐在这里,绝不是为了向大众摇尾乞怜,博取同情。我的出镜,如果能让多一个投资人,看到这个领域的痛点,能让多一位科学家产生去攻克它的冲动。或者仅仅是让那些躲在暗处绝望的病友,知道还有人在为他们拼命,就是完全值得的。躲起来,我保全的只是我一个人的体面,站出来,我争取的是全人类战胜这个疾病的生机。在这个使命面前,我个人的那点悲惨微不足道。

图片加载失败

虽然身体被困在方寸之间,但蔡磊的思维从未停下奔走的脚步。他有一个柔软而具体的梦想,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具身智能分身”,替自己去看看同事、陪陪妻子、孩子,和母亲聊家常。

蔡磊的微信头像是身披战甲、盘腿打坐的孙悟空。孙悟空一直是他的精神偶像—与其等死,不如战斗,纵使不敌,也绝不屈服。

(央视新闻)

责任编辑:袁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