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两只存钱罐

搬家那天，妹妹怀里抱着那只黄色的小猪存钱罐，爬上了搬家公司的货车。

那只小猪是陶瓷的，圆滚滚的。那年村里来了个摆摊的，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摆了一地，我去玩，一眼就相中了它。妈妈看我抱着不肯撒手，就买了下来。它不算好看，釉面涂得不均匀。但我喜欢它，妹妹也喜欢。每天晚上，我都会把兜里的硬币一枚一枚塞进去，“叮——当”。有时候，我会把硬币全部倒出来，趴在炕沿上一枚一枚地数——一角、五角、一元……数完了再装回去，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攒够十块钱。

那满满一罐硬币，大多是妈妈买菜找零给的，也有不少是我捡来的。在学校操场的角落里、上学路边的排水沟旁、大街上的梧桐树下……我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地面。一枚一角钱，我能攥在手心里走一路，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投进小猪肚子里。妈妈笑着说：“咱家娃长大了准会过日子。”

搬家那天，请了搬家公司。爸爸在工地请不了假，妈妈一个人张罗。妹妹上小学六年级，自告奋勇要帮忙。妈妈把那只黄色小猪递给她：“抱着，别摔了。”妹妹抱着它爬上货车，坐在纸箱中间，两只手箍得紧紧的。

到了县城新家，大家忙着往下搬东西。新家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我们忙着拆箱、归置、打扫，谁也没想起来那个存钱罐。

过了好久，也许是半个月，也许更久。那天我整理书包时，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存钱罐呢？我翻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跑去问妹妹，她愣了一下，想了半天，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好像忘车上了。”跑去问妈妈，妈妈也愣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丢都丢了。”

那只黄色的小猪，就这么丢了。里面不记得有多少钱了，但丢的不只是钱。丢的是一眼相中它的欢喜，是“从小会过日子”的那句话，是每一个“叮当”声，是那些趴在炕沿上数硬币的下午。妹妹自责了好几天，妈妈摸摸她的头：“没事，以后咱再买一个。”

没想到，有一年快过年的时候，爸爸带我去了商场。他难得休息，说：“走，爸带你去买个存钱罐。”我们转了好几个柜台，他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比大小、看颜色、敲声音。最后选中了一只——也是一只小猪，金黄色的，比原来那只大很多，胖乎乎的，我两只手才能抱过来。罐身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的“招财进宝”。

回到家，爸爸翻出几枚旧铜钱，用红绳编了个穗子，挂在小猪脖子上。她说：“铜钱压福，日子越过越有。小猪拱门，福气到家了。”父亲把它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一进门就能看到。金色的小猪、红色的“福”字、红绳铜钱轻轻晃着——那是新家里的第一道风景。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用捡硬币了。妈妈的收入稳定了，爸爸的收入也多了起来。每周回家，我都会投一两枚硬币进金色小猪的肚子里，妹妹也踮着脚尖往里投。“叮当”一声，和从前一模一样。

两只小猪，像极了我们家的两个时代。第一只，黄色的，小小的，装的是捡来的硬币、紧巴巴的日子。第二只，金黄色的，大很多，胖乎乎的，挂着铜钱和红“福”字，立在门口的鞋柜上——它装的不再只是钱，而是一家人的盼头：盼日子越过越红火，盼进门就有好运气。

那只丢了的黄色小猪，我还会想起。妹妹偶尔问：“姐，你说它现在在哪儿？”我说不知道。她又说：“那里面还有我帮你捡的一枚硬币呢。”我们都笑了。

但我已经不遗憾了。它肚子里的每一枚硬币，都变成了父母从村里搬到县城的那条路。而那只金色的小猪，还在门口的鞋柜上。每天放学推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它——金灿灿的，那么大一个。

如今，每次听到硬币落进金色小猪肚子里的“叮当”声，我都会想起那只丢了的黄色小猪，也仿佛听到了我们家的日子在一点一点向上走——不急不慢，从未停过。

（作者：杜宁宁 梁山县小路口镇王蜂楼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