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嘉祥武氏墓群石刻——华夏文明的图像记忆

嘉祥武氏墓群石刻

——华夏文明的图像记忆

□杨爱国

武氏墓群，俗称武氏祠，位于嘉祥县纸纺镇武宅山村北，是建于公元2世纪东汉晚期的一处家族墓群。

武氏墓群石刻内容丰富，主要包括现实生活、历史故事、神话祥瑞三类，从不同角度生动展现了汉代及以前社会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意识形态、风土人情等方面的场景，其以凿纹地平面线刻为代表的雕刻技艺流畅成熟，是我国保存最为完整的汉代墓地石刻艺术珍品。武氏墓群石刻取材内容之广泛，思想内涵之深邃，雕刻艺术之精美，居全国汉画像石之首，被誉为“汉代历史的百科全书”，是中国艺术史上划时代的杰作，在世界艺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1961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地方豪族建祠墓

今天广为人知的东汉时期的嘉祥武氏家族，没有进入历史上为东汉著史的史学家的视野，史书上不见记载。在武氏墓群石刻中，西阙上的题记、诸碑文字中提到了武氏家族的4代成员11人：母亲；4个儿子武始公、武梁（字绥宗）、武景兴、武开明；武梁的3个儿子仲章、季章、季立；武开明的儿子武斑（字宣张）、武荣（字含和）；武梁的孙子子侨。其中生前为官，死后立碑的有4人：武梁官从事，武开明官吴郡府丞，武斑官敦煌长史，武荣官执金吾丞。从东汉朝廷的角度看，他们的官位并不高，不论在朝廷做官，还是在地方官府谋差，都是中下级官吏，但在当地，一个家族至少有4个人做官，是地方豪族则无问题。正是有了这样的实力，他们才不必与其他乡邻一起葬在公共墓地，而是拥有自己独立的家族墓地，并在墓地上建立起豪华壮观的石刻建筑，耗时数十年，建造自己家族的阴宅。

上述武氏家族11位成员中，没有武始公等人的父亲，个中原因不得而知，比这些成员早逝则无疑。11位成员中，最早离世的是家族中的最长者母亲和武斑，祖孙俩在东汉冲帝永嘉元年（145年）死去。他俩的去世在家族中产生了较大影响，武始公等兄弟4人合力规划、建设家族墓地，于两年后的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在墓地神道口建成石阙和石狮，同时为武斑立碑，这是武氏墓群石刻中有纪年的最早的一组建筑。刚完成阙和狮，兄弟4人中最小的武开明就于建和二年（148年）死了。3年后的元嘉元年（151年），开明的二哥武梁走了，他是11位家族成员中年寿最高的，活到七十四岁（虚岁）。武斑的弟弟武荣死于灵帝建宁元年（168年）。其他家族成员死年不详。据现有的纪年材料可知，武氏墓群石刻主要建造于东汉桓、灵时期。

各具特色的建筑形制

武氏墓群石刻现存地面石刻有：狮子1对、碑3通、阙1对、武氏3座祠堂的散石若干，地下建筑有石室墓3座，另有坛墠遗址1处。金石学著作中录有文字的“武梁碑”“武开明碑”早已不知去向。武氏墓群石刻除武荣碑和“孔子见老子”石藏于济宁市博物馆外，其余石刻皆在原地，由武氏祠博物馆保存、展示。

武氏西阙题记中先提到的是阙，我们就从阙说起。

武氏阙与石狮石碑。

武氏阙面朝西北方向，据双阙的方位，今天称为西阙和东阙，在早期的著录中，也有称其为南阙和北阙者。两阙结构相同，都是重檐子母阙，外形仿照砖木建筑形制，阙基到阙顶皆用雕凿好的石块垒砌而成。双阙的高度超过4米，在中国现存汉阙中名列前茅。双阙间的地面上横铺一长条石，这块长条石就是文献中记载的“阈”，即人们俗称的门坎、门限、门槛。在阈中部，凿一长方形凹槽，槽中竖嵌一圆首碣形石，前后两面皆刻铺首衔环。该碣形石即文献中所谓的“闑”，也就是俗称的门橛，功能为止门。作为墓地大门象征的双阙，虽无实质性的门可止，但前来祭祀的车骑到此则必须停止前进，所有人步行进入墓地，以示尊崇。

在孟孚和李弟卯等人建阙的同时，孙宗为武家作狮子一对，用钱4万，相对于造阙用的15万，费用不低，可见作狮子之费功、费力。这对石狮子位于阙前，东西相对，是已知有确切年代的石狮子中最早的。两狮下均有覆斗形基座，基座上面刻有长方形凹槽，与石狮一体的子座套合在槽内，十分稳固。石狮为立体圆雕，粗壮有力，气势威猛。石狮体下镂空，四肢叉开，做迈步状。两狮皆昂首瞠目张口。东石狮保存比西石狮略好，舌卷至颚，头和颈部线刻卷曲的鬣毛，右前爪下按一蜷曲小兽。

武氏墓群石刻中的祠堂建成后，不知何时倒塌，清乾隆年间，黄易等人发现时已是散石。他们根据散石存在的位置，以武梁祠为基点，标为前石室、左石室、后石室，共4座祠堂。根据费慰梅、蒋英炬、吴文祺等人的复原，现有散石可以复原为武梁祠、前石室和左石室3座祠堂，不排除有第4座祠堂存在，只是其余散石不足以复原后石室。

3座祠堂可分为两种建筑形制：武梁祠为悬山顶单开间房屋式建筑，前石室和左石室为悬山顶双开间后壁带小龛的房屋式建筑，两种形制皆不设门扉。

武梁祠是3座祠堂中体量最小、结构最简单的。据武梁碑载，当年在武梁祠前建有用于祭祀的坛墠，现仅存周边的坛基石。

前石室和左石室是已知墓地祠堂中结构最为复杂的，它们的后壁不是一堵墙，在后壁中部建有向后凸出的小龛，其体量与嘉祥宋山、南武山等地平顶单开间祠堂相当，也是平顶，功能也相同，祭祀时用于摆放神位。

武氏墓群石刻中现存的武斑碑、武荣碑和无字碑3通碑，皆作圭首带穿式，推测散佚的武梁碑和武开明碑也是相同形制。

武氏墓群石刻中已知的3座墓葬平面形制各不相同，主室顶则皆为叠涩顶，回廊为平顶。1号墓为前、后室墓，前室左右各设耳室，后室围以回廊，皆与前室相通。2号墓有前、中、后3个主室，后室围以回廊，皆与中室相通，是3座墓中结构最复杂，规模最大的1座。3号墓为前、后室墓，前室横长，超出后室宽度，是3座墓中结构最简单，规模最小的1座。

包罗万象的石刻图画

武氏墓群中的建筑引人注目，双阙四周和3座祠堂内壁，包括堂顶和过梁两面的图像更吸引人目光。

3座祠堂顶与墙壁等部位的图像按天上人间从上到下布局。在具体图像的选择上，3座祠堂各有不同。

祠堂顶上皆刻与天相关的图像。武梁祠前后坡各分3层，除后坡第3层刻车骑出行外，其余5层刻满了祥瑞图像。由于风化严重，已不可详知一共刻了多少祥瑞。据残存图像，以及《山左金石志》《金石索》《金石萃编》等金石学著作的记载，可知有如下祥瑞：蓂荚、黄龙、麟、神鼎、狼井等，以上是前坡三层可辨的祥瑞；后坡上2层的祥瑞有银瓮、比目鱼、白鱼、比肩兽、比翼鸟、玄圭、璧流离、木连理、赤罴、玉英、玉马，玉胜、泽马、白马、渠搜、巨畅等。这些祥瑞图旁皆刻榜题，写着它们的名称与何祥瑞。如“不漉池如渔则黄龙游于池”“六足兽谋及众则至”“比肩兽王者德及鳏寡则至”“比翼鸟王者德及高远则至”“玄圭水泉流通四海会同则至”“璧流离王者不隐过则至”“木连理王者德纯洽八方为一家则连理生”“赤罴仁奸明则至”“玉马王者清明尊贤者则至”“皇帝时南夷乘鹿来献巨畅”等。这些榜题文字与《宋书·符瑞志》中的记载重合，由此可见古人祥瑞思想的同一性与延续性。

前石室顶仅存前坡2石，最引人注目的是西段下层上的北斗星君出行图，星君坐在北斗车上，前有迎者，后有送者，行礼如仪。还有其他神灵出行图。西段第3层刻的是羽人头、鸟头、兽头卷云纹，曾经引起鲁迅的好感，他为《桃色的云》设计的封面，用了这幅图。

前石室屋顶前坡西段画像。

左石室顶存前坡2石，后坡东段石。其上图像最为人们关注的是前坡东段下层墓主灵魂升仙图。下角的坟丘上升起云气，云气上有两辆车，前者是女驭手，当是迎接女墓主的灵魂，后者是男驭手，当是迎接男墓主的灵魂，东王公西王母端坐在云气顶端，代表神仙世界。西段上的雷公乘鼓车出行与凿虹组合在一起的图像，以及后坡东段上的海灵出征图是画像石上比较少见的图像。

左石室屋顶前坡东段画像。

3座祠堂山墙锐顶部分和前石室、左石室中间过梁东西两面，刻的是东王公西王母的神仙世界图景，西王母居西，东王公居东，与左石室顶前坡东段下层二位并排正面端坐在一个画面上不同。

3座祠堂山墙主体部分刻的是人间世界的图像，既有历史人物故事，也有现实生活。武梁祠3壁分3层刻41则历史人物故事。西壁上层刻三皇五帝和夏禹、夏桀。后壁和东壁上层刻7则列女故事：梁寡高洁、秋胡洁妇、鲁义姑姊、楚昭贞姜、梁节姑姊、齐义继母、京师节女，其中楚昭贞姜的故事兼跨两壁。3壁中层刻15则孝子义士故事：曾子质孝、闵子骞御车失棰、老莱子娱亲、丁兰供木人，柏榆伤亲年老、邢渠哺父、董永佣耕养父、义士朱明、李善抚孤、骑都尉见休屠像，三州孝人、义浆羊公、孝子魏汤、孝孙原榖。下层刻9则刺客义士侠女故事：曹子劫桓、专诸刺王僚、荆轲刺秦王，蔺相如完璧归赵、范雎辱魏须贾，要离刺庆忌、豫让刺赵襄子、聂政刺韩王、无盐丑女钟离春。每则历史人物故事皆有文字多少不等的榜题，或讲人物功德，如三皇榜题“伏戏仓精，初造王业，画卦结绳，以理海内”“祝诵氏无所造为，未有耆欲，刑罚未施”“神农氏因宜教田，辟土种谷，以振万民”，或赞品行，如“曾子质孝，以通神明，贯感神祇，著号来方，后世凯式”，或讲故事内容，如“闵子骞与假母居，爱有偏移，子骞衣寒，御车失棰”“老莱子，楚人也，事亲至孝，衣服斑连，婴儿之态，令亲有欢，君子嘉之，孝莫大焉”。或刻故事名，如“曹子劫桓”“豫让杀身以报知己”。或刻人名，如“夏桀”“秦王”“荆轲”。或刻故事中人物身份，如“孝孙父”“孝孙”“孝孙祖父”。

武梁祠三壁画像展开图。

前石室和左石室虽然没有刻武梁祠中那么多历史人物故事，却刻了武梁祠中没有的历史人物故事，如文王十子、周公辅成王、孔子见老子、管仲射小白、季札挂剑、二桃杀三士、赵盾救灵辄、韩朋贞妇、捞鼎、七女为父报仇等。

武梁祠后壁中部第三四层上下贯通，刻楼阁双阙，楼上坐女士，楼下人物拜谒。前石室和左石室小龛后壁刻类似图像。该图面对前来祭拜的人，因此，学者们称之为“祠主受祭图”，类似后代的遗像。

除了楼阁拜谒图外，3座祠堂的墙壁上还刻有数量不等，内容各异的与现实生活相关的图像，其中数量最多且3座祠堂都有的是车骑出行图，此外还有汲水庖厨图、宴饮图、乐舞百戏图等。学者们根据前石室多幅车骑出行图上的榜题“门下功曹”“此丞卿车”“门下贼曹”“门下游徼”“主簿车”“君车”“令车”等，结合《续汉书·御服志》的记载，推断祠主是武开明的次子武荣。

总之，武氏祠里满刻的图像，既有当时现实生活的写照，也有人们精神追求的内容。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数十则历史人物故事，这是其他任何一地、任何一组汉代画像石建筑所没有的。

不同视角的历史价值

武氏墓群石刻是1800多年前“良匠卫改”等能工巧匠留给世人的艺术瑰宝，站在不同的角度，都能看到它十分重要的历史价值。

自上而下依次为武梁祠西壁、前石室后壁和左石室后壁荆轲刺秦王图。

武氏墓群石刻是世界艺术史上的代表作品。武氏墓群石刻与同时期古罗马等地的石刻相比，有着鲜明的个性特征，最直观的特征是它们多是平面雕刻，是建筑构件，而非独立的为宗教信仰，或其他礼仪活动的艺术品。另一方面，尽管阙和祠堂都是为丧葬礼俗服务的建筑，上面的图像就整体设计而言，是庄重而内敛的，但在图像的表现上却不是单调、呆板的。武梁祠西壁、前石室和左石室后壁西段各有1幅荆轲刺秦王图，所刻皆是荆轲将匕首刺出，被人抱住，秦王惊慌失措的场面。但3幅图不是同一样稿的翻刻，尤其是秦武舞阳，或伏地叩首，不敢抬头；或仰面倒地，惊恐莫名。前石室后壁横额车骑出行图上，最后两骑并排而行，左边的马回头，似在与“主簿车”的驾车马交流，形象非常生动。前石室小龛后壁楼阁拜谒图上，一羽人尾缠立柱关注楼内拜谒的场面，使画面显现出亦俗亦仙的气象。武氏墓群石刻精湛的艺术水准不仅体现在主体图像上，也体现在装饰纹样上，尤其是云气纹，或人头，或鸟头，或兽头，或烘托气氛，或独占一层，千变万化，各具姿态。如此种种，与同时期其他地区人群如波斯、罗马等的石刻艺术区别开来，都体现了武氏墓群石刻独特的民族艺术特色，是世界艺术史上的代表作品。

前石室后壁横额画像。

武氏墓群石刻是汉代画像石刻中保存最完整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武氏墓群石刻现存有狮、阙、碑、祠、墓和坛墠遗址，是现存汉代画像石建筑中保存种类最多的一组。其图像设计之精妙、雕刻之精美、内容之丰富广泛，是汉代画像石刻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武氏墓群石刻不论是地上的阙和祠堂，还是地下的墓室，都是由石块垒砌而成，因此，必须有整体设计，再分解到每块石材上，对石材进行精细雕刻加工，最后才能组装成完整的建筑。不仅建筑是这样，图像亦复如此。以武梁祠为例，左右山墙和后墙图像的分栏是通贯的，远古帝王列女故事、孝子义士故事、刺客义士侠女故事各自在一个水平线上，显然，在石材加工好之后，3块墙壁石曾平铺在地上，进行了统一设计。不仅分栏可以看出这一点，横跨后墙与东山墙的楚昭贞姜的故事亦可为证，正是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才保证了故事的完整性。再如武氏阙母阙身由3块石材垒砌，图像的边栏上下通贯，把图像包围在里面，分栏雕刻。

武氏西阙母阙身南面画像。

武氏墓群石刻中的历史人物故事图像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延续性特征的图像体现。武梁祠西壁上的三皇五帝夏禹夏桀图是绝无仅有的远古帝王组合图。如此之类，充分体现了武氏家族成员和为其雕刻画像的良匠卫改，以及孟孚、李弟卯等人对于历史的重视。“武梁碑”载，他“治韩诗经，阙帻传讲，兼通河洛，诸子传记”。“武荣碑”载，他“治鲁诗经韦君章句，阙帻传讲，孝经、论语、汉书、史记、左氏、国语，广学甄彻，靡不贯综”。这些文字虽有套词之嫌，却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武氏家族成员学儒读史、求学传讲的偏好。

前石室西壁下石画像。

武氏墓群石刻是家庭和睦的物化体现。一个家族至少3代人葬在同一个墓地，建有墓园和象征墓地大门的阙，而且武氏阙和狮子是母亲去世后，武始公兄弟4人合力聘请工匠建造的。在武氏阙题记不多的文字中，特别记录了武开明长子武斑去世，大家哀伤事，一方面体现了武氏家族对他寄予的厚望，另一方面也体现了家族成员关系的和睦。家庭和睦不仅是修身齐家观念的最好体现，同时对于社会稳定具有积极意义。

武氏墓群石刻体现了女性在汉代社会的崇高地位。“武开明碑”载，他“永嘉元年，丧母去官”。没有提到“丧父”的事。武梁祠中的列女故事，与远古帝王图处在同一层，位于孝子、刺客故事之上。而“无盐丑女钟离春”虽与刺客故事同列，却是汉代画像石上仅此一见的历史人物故事。“七女为父报仇”的故事在前石室和左石室西壁各刻1幅，场面之大，在所有历史人物故事之上。所有这些，无不体现了武氏家族成员和雕刻工匠对女性的重视。

东汉和帝以后，山东地区的画像石艺术发展到顶峰，武氏墓群石刻正是产生在这一时期、这一地区，是“良匠卫改”等人综合运用建筑、雕刻、绘画、装饰等技艺创造出的一群有代表性的石刻建筑。它们不仅是为丧葬礼俗服务的功能建筑，而且是极具艺术价值的文化遗产。稳重庄严的石阙，威猛粗实的石狮，简洁利落的祠堂，圭首指天的石碑，朴素结实的石墓，在为武氏家族成员安排最后归宿的同时，更为今天的人们留下了最完整、最具代表性的石刻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