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9日,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发布讣告,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何永康于2026年8月8日14时在南京不幸逝世,享年84岁。他以多年的学术生涯,一头扎进古典文学的深处拓土开疆,一头托举着万千学子的升学前路守护公平,留下了跨越学界与基础教育界的厚重身影。
在考据热潮中,执意“回到《红楼梦》本身”
1943年9月,何永康出生于江苏海安。1965年从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他留校任教,从此与南师大的讲台结下了半个多世纪的缘分。1988年12月晋升为教授。1983年5月他担任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写作教研室副主任,1993年9月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副所长、所长,1997年1月任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主任,1997年11月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2014年3月退休。何永康担任文学院院长期间,锐意进取,殚精竭虑,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语言文学一级学科博士授权点和博士后流动站的建立,作出了具有历史意义的重要贡献。
在红学界,何永康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当许多学者热衷于考据、探佚时,他主张红学研究应“回到《红楼梦》这部小说作品本身”。数十年心血凝结成的专著《红楼美学》,将红学中的艺术研究提升到美学高度。
何永康的红学观点从不随波逐流。2007年,有专家断言宝黛婚姻必定失败,何永康当即撰文《宝黛婚姻,必定和谐》大唱“反调”。他认为宝黛二人作为志同道合的知音,婚后定然琴瑟和谐,更告诫专家们“多读书、细读书、慎于言,共同做好文化普及工作”。这份敢于坚持己见的学者风骨,贯穿了他的一生。
他的学生、南京师范大学教授骆冬青回忆:何老师曾叮嘱他,大学老师,要把课上好,就得有深入的研究,而对于文学作品,尤需精微的感悟力。而在此基础上,如何组织好课堂语言,调节节奏,都是需要投入充分的准备。“何老师很痛恨那些上课不认真的人,有个老师,上课低声低语,生怕大声讲话会动了‘真气’,影响自己的‘保养’,结果课堂萎靡不振,毫无活力,何老师给予严厉的批评。”骆冬青说。
一篇37分的《怀想天空》,被他3遍细读后“救”至54分
在江苏教育界,何永康的名字与高考作文紧密相连。从恢复高考起,他执掌江苏省高考语文阅卷工作长达三十余年,被业内称作江苏高考作文评分的“定盘星”。
他的职责之一是在及格线附近的作文里“拾遗”。而这个“拾遗”,改变了一个农家孩子的命运。
2007年6月17日,父亲节。阅卷复查阶段,一篇综合判定为37分(满分60分)的作文《怀想天空》摆在了何永康面前。三位阅卷老师分别给了36分、42分、39分——结论很一致:刚及格。
何永康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一遍。反复读了3遍后,他下了一个惊人的决定:54分——整整提升了17分。
那篇文章写的是什么?一个农家子弟在高考前两天,陪父亲在烈日下割麦的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古人的典故,只有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朴素的感恩。
何永康在点评中写道:“此文很典型,不事张扬,不搞‘满天星’的铺陈铺排,不搞华彩炫目的‘集锦’,不玩深沉,只是极为朴实地记叙了父亲割麦、自己割麦的情景……然而,它真实、本色、真情、纯净,一板一眼地道来,汹涌的内心波涛潜伏其间。父亲的言语,极少,但厚实、博大;儿子的情感表述很普通,但均发自肺腑……”
这篇文章当天就被印发给所有阅卷老师。何永康特意写了按语,又在文中加上点评,用的笔墨比考生的原文还多。落款时,他翻了一下日历,那天是父亲节。这个细节,让无数人为之动容。
“推荐它是一种导向。”何永康当年在接受采访时说,“在如今的孩子都不太懂感恩的情况下,已经很少见到有儿子这样来感激当农民的父亲,高考作文中还没有人用过这种笔墨。”
面对早年阅卷普遍存在的“打保险分”“中庸判分”乱象,何永康大刀阔斧推动评分机制改革。他取消统一切入分,推行五档分层评分标准,明确要求拉开分数梯度,让佳作脱颖而出、敷衍之作如实得分;2005年全面推行网上阅卷后,他建立起“双评背靠背打分+误差复核+组长终裁”的三级评审机制,配套“每百份试卷回抽重评”的动态监控体系,评分偏差过大的阅卷教师会被即时警示甚至清退,从制度上筑牢了高考公平的底线。
2001年,南京考生蒋昕捷在考场上写出《赤兔之死》,用纯熟的古白话,讲述了赤兔马为关羽殉主的千古绝唱,巧妙扣住了当年的考题“诚信”。
阅卷时,文章初评拿下58分,被送至专家组复核。时任语文作文阅卷组组长的何永康认为:“语言非常老练,词汇也很丰富。既然已经58分,离满分只有2分了,没有别的大毛病,索性给满分。”
何永康当年的这一拍板,成就了蒋昕捷的高考传奇。
何永康后来也公开提到,这篇作文里有两处小的史实瑕疵:一是把关羽败走麦城的时间由建安二十四年误写成了建安二十六年;二是将“吕布结袁术而斩其婚使”错记成了袁绍。但他认为这些小错误并不影响整体水平。后来在报纸上刊发的那篇《赤兔之死》,实为何永康修改后的版本。
一生较劲“伪华丽”——“堆满古代山水,没有自家自来水”
何永康为什么如此珍视朴素的作文?因为他看够了高考作文中的两大弊病。
他发现,近些年来高考作文普遍存在“脱离现实”的倾向。考生们习惯于“回到古代,复述经典”。2004年江苏高考作文题《山的沉稳,水的灵动》,试卷上“堆满了古代的山、涌动着古代的水”:李清照的“水”,李白的“水”,苏东坡的“水”……何永康痛心地说:“写来写去,就是没有自家的‘自来水’,没有家前屋后清澈的或者被污染了的‘水’。”
到了2005年,作文题要求以“凤头·猪肚·豹尾”为话题,成千上万的考生一齐追捧项羽——乌江自刎算是“豹尾”。可惜大家都写得大同小异,阅卷者很快产生“审美疲劳”,一看到“项羽”就发“毛”。
另一种倾向是“辞藻华丽”。自从1999年高考作文“文体不限”后,一种被称作“秋雨体”的文化散文大行其道。何永康一针见血:“辞藻华丽些还不要紧,怕的是华而不实,光开花不结果。”
他一生都在呼唤一种文风:来自现实生活的质朴。
2007年江苏省首批公布的7篇优秀作文中,既有文采飞扬的散文,也有另类的小品文,还有“嬉笑怒骂”的杂文。何永康认为,如果要给这些文风迥异的优秀作文找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有“亮点”,“高考作文必须有光辉;没有太阳,应该有个月亮;没有月亮,总得有个星星;没有星星,总得有个萤火虫吧!如果连萤火虫都没有,那就只能在基础等级徘徊了。”何永康说。
为了贴近考生、引导教学,他开创阅卷组长“下水作文”的传统,曾针对考生大面积跑题的考题亲笔写下同题范文;面对全国各地考生寄来的求教信件,他每一封都亲笔回复,厚厚一叠来信与回信,藏着这位学者对少年人的温柔与耐心。他常说,高考一分关乎一个孩子的前途,阅卷者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分数,更是公平与良知。
喉部术后连讲近三小时,亲笔回复每一封考生来信
2007年4月,何永康应邀回母校曲塘中学为高三学生作高考作文讲座。彼时他因喉部疾病刚动过两次手术,医生叮嘱他少说话。但回到母校的他异常激动,原定两个小时的讲座一气讲了两小时四十分钟。台下是渴望的眼睛,台上是一位用生命在讲课的老人,这一幕,成为无数学生心中永久的记忆。
从海安的农家子弟到南师大的资深教授,从红学的美学殿堂到高考阅卷的“最后一关”,何永康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学者的坚守,什么是师者的仁心。他“打捞”的不只是一篇作文,更是一种久违的文风,一份来自生活的真诚。
如今,斯人已逝,但他留下的《红楼美学》仍在被一代代学子研读;他力排众议“打捞”出来的那份质朴文风,仍在提醒着每一个写作者:真实,比华丽更有力量。
何永康教授千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