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曙光:再谈编辑的素养和修为
大众新闻·农村大众 2026-08-11 11:15:16
近日,为写有关孙犁的文章,又重读了先生的若干作品,对编辑工作遂产生一些新的认知。大约是在三年前,我写过一篇《编辑的素养与修为——从作者、稿件、稿费谈起》的文章,即是阅读孙犁之后的感想,在《文学自由谈》刊发时,编辑删去了副题。此次在写续篇时,便不另加副题,顺着前一篇的思路,再谈谈编稿、改稿和投稿的一些感知。

孙 犁
那篇《编辑的素养与修为》反响很好,文友们读后纷纷发微信给我,表达他们的认可和同感。我在报纸副刊任职期间,心思与精力全花在报纸的版面上,与文学期刊打交道不多、关注不够,偶尔写一点东西,大多刊发在自家报纸上,投到外地报纸和期刊上的作品有限,主要有《人民日报》《北京日报》《雨花》《朔方》《山东文学》《长城(丛刊)》等若干家。在上一篇文章中,我提到在离开报纸副刊编辑岗位后,由编辑转换为作者,感觉自然是不一样,在职时投稿的情景大都淡出了记忆,时过境迁,再向外投稿又是一番景象。我满心希望自己转为作者身份后,也能够遇到像我做编辑时那样的编辑,认真对待每一位作者和稿件,现在看,这样的要求并不过高,我确实遇到了好编辑和真心的朋友,但也亲历和听到了一些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令人感慨。于是,趁着前篇文章的余兴,再说些心里话。
编辑的素养与修为从哪里来?从学习中来,从编辑工作的实践中来,从与作者、作家的交往中来。较早前,我读到刘益善兄的一篇文章《一个作家与一份报纸的情缘》,讲述作家与报纸副刊编辑的关系,我深有同感。益善兄说:“作家与报纸副刊的关系是紧密的,分不开的。一个作家的成长,如果没有报纸副刊的协助,是有缺陷不完整的。没有哪个作家与报纸副刊没有来往,没有哪个作家没有得到过报纸副刊的帮助。我与《湖北日报》交往半个多世纪,我们有断不了的情缘。”益善兄曾任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江文艺》主编,创作有大量文学作品,应属于作家行列,他的这段话,是带有感情的内行话。引申而出的是,我编报纸文艺副刊时间较长,几十年耕耘在园地里,付出、奉献了全部的青春岁月,对编辑工作早已不是一般的感情了。我结交过不少国内文坛的作家朋友,与他们结下的情谊,有些已远超了普通的作者关系。益善兄应是其中一位,从我在职时起,直至退休,他一直在为《天津日报·文艺周刊》写稿。而且,我们是真正的稿件之谊,虽然未能有机会谋面,但他当年的手写稿纸上,那些抄写得规规整整的钢笔字,我至今留有印象。

《天津日报·文艺周刊》
编辑做到这个份儿上,才能无愧于心,尽到了本分。对待业余写作者也需这样,作家毕竟是少数,编辑面对的是更为广大的业余作者,我对待他们的稿件,可以说是一视同仁,没有丝毫的懈怠和慢怠,花费在他们身上的功夫和精力反倒是更多。我的这份初心,来自孙犁先生的精神滋养,他以自己丰富的编辑经历,留下了很多经验之谈,这成为我学做一名副刊编辑的遵循。孙犁先生的创作成就,与报纸副刊有着割不断的缘分,他晚年写稿,绝大部分都发表在了报纸副刊上,像《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羊城晚报》《新民晚报》等报纸的副刊编辑,都与孙犁先生结为挚友,约稿、寄稿费、赠样报、书信联谊、登门拜访,在整个报纸副刊界,我赞佩他们为优秀的副刊编辑,并被他们的敬业精神所折服。
我珍惜这种传承,寄望孙犁等前辈建立的办刊理念,及党报副刊编辑的优良传统和作风,能够一代代地传续下去。编辑每天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看稿,报纸天天出版,副刊的需稿量很大,源源不断的稿件永远看不完。报纸和刊物都设有自己的邮箱,诚邀读者和作者们投稿,报纸邮箱登在版面里或是报眉上,刊物大多在版权页上,都非常醒目。编辑日复一日地面对来稿,处理方式却大相径庭,有及时看的,也有延时阅的,或许也有看不过来的,每位编辑手里都有着太多的稿件,说是堆积、积压也并不过分。孙犁在《关于编辑工作的通信》中说:“我不愿稿件积压在手下,那样就像心里压着什么东西。我总是很快地处理。”现在不同了,光是知名作家、熟悉作者、朋友推荐的稿件就有不少,别说还有主编交来的可用可不用的稿,足够责编应付的了,这就难免会贻误邮箱里的自发来稿。难怪老是听到作者言之凿凿地说,编辑是不看邮箱里的来稿的,没有关系、不认识编辑就别想发稿,这种误解极为普遍。
我以前是不同意这种说法的,现在仍然不同意。我做编辑时,每天都会打开邮箱,从中发现可用稿件。我始终认为,负责任的、有良心的编辑是绝大多数,他们热爱自己的职业,心向读者与作者,希望刊物发表高质量的文学作品。如果说也有个别,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在看稿这个问题上,因人而异,即便是朋友、熟人托付的、转交的,质量不够也是发不出去的,如若写得还算可以,作品似在可发可不发之间,那么,稿件大约还是发不了的,因为此位作者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难以想象的是,这种稿件一等就是三个月,有时候时间还会更长,作者本人不好意思催问,规定的退稿时间都过了,才好意思托人问询,其结果可想而知,不予采用。退稿理由有很多种,真正让作者满意的、真心接受的并不多。一位文友曾跟我说起一件给刊物投稿的事,那是一篇散文,三个月过后才敢打听结果,得到的答复实在难以接受,又不好与编辑翻脸,便将稿子稍加变动,转投给了另一家刊物,哪知,一周之内就接到那家刊物“可用”的反馈。这样一来,文友的心情愈加难平,这是差别,还是差距?抑或是人为因素,另有隐情?不得而知。
不看稿件质量,不以作品水平为选用标准,仅凭一己识见、个人眼光,就将可用之稿退将回去,很是伤了作者的心。叹息之余,只能为这样的编辑作风感到悲哀。其结果,多半是会伤及刊物名声的,好在那位文友并不想张扬此事,也不愿意得罪编辑。听了文友的讲诉,我想到的是,作者都看好自己的作品,就像对待新生儿那样,充满了热望和期盼,遭到退稿后自是难以接受,那就放松心态,将稿子转投他刊,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东方不亮西方亮,一篇已经达到发表水平的作品,不会被埋没,是能够找到发表机会的。
也是,相熟关系的稿件还看不过来呢,哪有工夫再看其他稿子,关键是编辑看不上这样的作者,也便无暇顾及其作品了。编辑手中握有实权,不仅见仁见智,还会有远有近,有亲有疏。我在上一篇《编辑的素养与修为》中,曾含蓄地提到过一些刊物编辑工作的不规范,似乎就被对号入座了,误将善意视为了恶意。也罢,那就敬而远之吧。
文章千人千面,不拘一格,报纸文艺副刊的版面上,每篇文章都各具特色,同样,一本刊物也不能要求每篇文章,都是一副笔墨,追求同一种风格。孙犁先生总结自己的编报经验时说,对待作者稿件,一定要慎重、精心,一般情况下,能不改的就不改,不要替作者做文章。在《关于编辑工作的通信》中,孙犁就说:“我不大删来稿,更不喜欢替人家大段大段做文章。只是删改一些明显的错字和极不妥当的句子,然后衔接妥帖。我也不喜欢别人大砍大削我的文章,不能用,说明理由给我退回来,我会更加高兴些。”可惜,前辈编辑的经验之谈,在传承中未能被完全重视,新闻、出版等单位的年轻编辑,苦于无人真心传授真经,在往后的编辑业务学习中,似应将孙犁文章列为主要科目,着力强化年轻编辑的学养。
报纸文艺副刊需要短稿,刊物的篇幅则可以稍长些,在内容上,报纸要求清新明朗,有时代感和时间性,刊物注重作品的艺术性与深刻性,崇尚时代画卷。在对待作品的品质及把关上,编辑的审稿标准应该是一致的,只是在各自具体的选稿中有所侧重。因此,修改稿件是编辑的正常工作,应尽之责,为了一篇稿子能够顺利发出,编辑往往会付出很多心血,目的就是使作品更加完美,以优质的“产品”,接受读者的检阅。但有些修改也会出现失误,造成谬误。孙犁在《关于编辑和投稿》中说:“改稿时,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认识的字,不知道的名词,就查字典,或求教他人,或问作者,这都是工作常规,并不丢人。作者原稿,可改可不改者,不改。可删可不删者不删。不代作者作文章(特别是创作稿)。偶有删节,要使上下通顺,使作者心服。敝帚自珍,无论新老作者,你对他的稿件,大砍大削,没有不心痛的,如砍削不当或伤筋动骨,他就更会难过。如果有那种人,你怎么乱改他的文章,他也无动于衷,这并不表现他的胸襟宽阔,只能证明他对创作,并不认真。”在另一篇《谈校对工作》的文章中,他对某丛刊编辑将自己一篇文言文里的“所为”改为“所谓”,“亦”字全都改为了“也”,这种想当然地改动文字的做法,提出了批评。
有的编辑喜欢删改作者稿件,认为不妥的地方,或是自己看不顺眼的词句、叙述方式,挥笔就改。殊不知,你给人家改错了,在没有完全弄明白文章本意的情况下,误将本意改反了,意思搞错了。而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编辑本人是不知情的,因为作者不愿意得罪编辑,不好意思点破或据实相告,使得编辑难知其详,反而自我感觉良好。我年轻的时候,约来名作家的稿子、编发的作品受到好评、得了个什么新闻奖项,会很高兴的,那是编辑水平的体现。
作者的稿子被删得太苦,都会感到心疼,没有办法,事先编辑不会通知作者,通知了又当如何?有的作者只好在作品发表之后,另寻其他的报或刊,争取全须全尾地再发一遍,以求作品能够完整面世。一位作家朋友,老年后的笔力更加饱满,文字精到,别具特色。那次,他有一篇新作发出,友人提出疑问:“那是您的文章吗?怎么变风格了?”答曰:“那是编辑给改的。”这不是笑话,却引发笑谈。编辑深知这位作家的影响,想发稿却又不习惯这副笔墨,便擅自改换语气,改成了编辑“自己的”文章,就这样发了出去,署名仍是人家的,不能改的,难怪读者会生发疑问,落得个编辑受累不讨好,作者更是不满意。
读者阅读文学作品,看到错登之处会哑然失笑,多数人会认为是作者所为,进而会想“编辑都没有看出来”“编辑怎么没有改正呢”?殊不知,有些错处是作者笔误,有些却是读者难以想到的,那竟然是编辑给改错了。这种情况虽很少见,但还是有的,也有时读者一眼带过,没太注意,作者却是不会错过的,苦笑之余,心里当然感到别扭。孙犁先生每有文章发表,总是会认真阅读一遍,看看是否有错字、误排和编辑修改,一旦发现文章有改动,便仔细揣摩并分析原因,改得对的就虚心接受,改错的也记录在案,记取得失,以免误导读者。
我有一篇写编辑与作家交谊的散文,写到这位作家的作品发表在《天津日报·满庭芳》副刊版上,刊物编辑却改为作品发表在“满庭芳专栏”上,就这样发了出去。一般读者看不出这里的门道,懂行的同仁、文友,在尚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会怪作者干了一辈子报纸副刊,怎么连版面和专栏都分不清了?“满庭芳”是《天津日报》文艺副刊的版名,不是专栏。版面之内分设有不同的专栏和栏目,用以刊发各种类别的副刊作品。这样一改,就将副刊版面与专栏混淆了,“满庭芳”变成了专栏,意思拧了,也读不通了。想不明白,编辑为什么要这样改动,是怀疑作者写错了吗(作者可是编报纸副刊的)?这种错改,起码是不熟悉报纸副刊,有想当然的成分。如此,是谁之过?

《天津日报·满庭芳》
再举一例。我的另一篇散文,是写报纸副刊编辑拼版时,在设计好了文字稿件后,会挑选一幅画,放在适当位置,起到美化版面的作用。可就在这个“画”字的前面,刊物编辑加了一个“插”字,变成了“插画”。我见到刊物后,真是哭笑不得,画和插画有着不同含义,在具体用途上是有区别的,不能混为一谈。我这里所说的画,是专指报纸副刊版面上的画,像文字稿一样,也属于作品的一种,专门用来调剂版面,具有装饰、活跃副刊版面的效果。每次拼版时,编辑都会有意识地挑选一幅画,比如,中国画、工笔画、水粉画、油画等等都可刊用,是横是竖是方是圆,根据版式需要任意选择,编辑拼版时,将小说的配图称为“插图”,而将选用的单幅画叫做“画”。这种叫法作为报纸编辑行话,从做报纸副刊编辑的那天起,我就从前辈编辑那里沿用下来,外界不得而知。刊物编辑对报纸副刊工作不甚了解,又是想当然地挥笔便改,将报纸副刊的习惯用语,改成为出版社刊物的习惯叫法,这其实大可不必改的。真乃多此一举。
报纸副刊编辑没有“插画”一说,而“插图”却是经常要用到的。那些年间,我常跑百花文艺出版社美术组,约请美术编辑为副刊作品画插图,先送去小说稿的小样,两三天之后再取回画好的插图,王书朋、陶家元、魏钧泉等人的插图,感觉、线条、见报效果都非常好,他们的插图提升了报纸副刊作品的影响力。还有天津人民出版社的李风雨、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刘希立、季源业,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美术编辑。如今,他们之中已有几人不在了,我在这里特别提到他们的名字,是没有忘记他们曾经为我们的报纸文艺副刊,付出过心血和劳作,他们绘制的插图连同他们的名字,将永久地存留在报纸副刊的园地里。
作为一种怀念和铭记,我怎么能忘却曾经的工作经历,当年的编辑流程都清晰地印刻在记忆里。为了编好副刊版面,编辑为小说稿配插图、为散文画题图,即是为了美化副刊版面,增加读者的阅读兴趣,也有编辑重点推荐作品的用意,一幅好的插图在版面上相当亮眼,更是对小说作品的再创作。
以上两例,我都不曾向当事编辑提起,免得人家尴尬。故在此文中提及时,隐去了原刊刊名及我散文的题目,这是完全出于善意的,所提事例实为敬畏文字,如若沉默不提,这些文章小事,读者及改稿编辑便难得其详,永不知情。编辑工作讲究认真态度和敬畏之心,什么时候也不能轻视或低估了编辑之责。认真仔细应该成为编辑工作的特性,须臾不可淡忘,而“敬畏”二字,先有敬而后畏,才能深心入脑。医生手术、数学家演算、金融家运筹,等等,难到不需要有敬畏之心吗?同样需要。我那时候看稿,稿件上遇到难题,就给作者拨一个电话,问问清楚,方便得很。这种办法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是便捷,一下子就弄明白了稿子上的问题。是不耻下问吗?看是怎么理解。有的编辑自有一套,自以为是,大笔一挥,删掉。有时候,删掉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也绝不是最好的办法,删得不妥,很容易出现上下段落脱节、行文不能衔接等新问题。因此,编辑严把报纸、书籍的文字关和质量关,打铁先得自身硬,理应具有神圣的责任担当。
我虽干了几十年报纸副刊编辑,至今不认为编辑比作者高明多少,我在编辑工作中,也有改错稿的时候,愧疚之心常在。我多么希望现任的年轻编辑,在看稿、改稿的过程中,遵照编辑工作规律,不懂就问,不会就学,编辑这个行当学无止境,用心就好,敬业和爱岗都是在工作中修成的。
编辑负有辅导作者的义务,特别是对于地方报纸、刊物,新作者和有潜质的作者,需要编辑下功夫培养,如果能够为作者提出中肯的审稿建议,那将是作者的荣幸。记得上世纪80年代的百花文艺出版社,它们的小说组、诗歌组的编辑专业性很强,不论是出版小说,还是诗集,都相当有“难度”,作者必须要经过编辑这道关,一部作品不修改个两遍、三遍的不算完。但是,这样反复打磨出来的作品,一经出版,绝对是一部好作品,多少年之后也不会有过时、落伍之说,仍旧是一部好作品。现在不行了,一位老年作者前些年出版了一部长篇小说,挺骄傲地跟我说,出版社同意出版,而且没有改动。我听了,感到悲哀,一部长篇小说几十万字,出版社编辑除了错别字、标点符号等,其余没有一点文字、结构、内容上的修改建议,作者怎么写就怎么出版,这样的书籍能打动读者吗?
现今诗坛上也是多有乱象,许多诗歌作品内容浅薄、低劣,甚至都读不成句,念都念得磕磕巴巴,诗歌的吟诵功能荡然无存,读(看)不下去的诗歌还会有知音吗!这样的“作品”竟然出现在一些知名的刊物上,让人大倒胃口。这样的所谓诗歌登载出来,就不怕公众舆论,不怕读者吐槽?编辑送审这样的稿件,主编不需要审定吗?这或许就是主编授意与办刊思路,也或许主编根本就不看,听由编辑“胡为”。本来诗歌创作已是乱象丛生,抄袭剽窃的、发重稿的、质量堪忧的,还出现在新诗中夹杂散文、随笔、小说式的段落,令人大跌眼镜。既然标注为诗歌,为什么混入其他体裁的文字,是想创新,还是想哗众取宠?不如就来个明目张胆,在标注为诗歌的题目之下,干脆就以散文、小说等形式出现,千万不要分行,不要用分行的诗歌作掩护,公开亮相这就是诗歌的“创新”之举。
估计没有这样的胆量,不是编辑没有,是主编没有,再怎么样,也不能丢了饭辙,没了饭碗啊。编辑是要有定力的,编刊物不能随波逐流,跟风跑。不然,就会给自己的编辑工作带来负面影响。这种情况,前一段时间接连出现在刊物上,还有人在继续“创作”这样的“作品”,无知又可怕。透过表面现象往深里说,深里是什么?是想改变博大精深的中国诗歌的样式?这样说似乎有些高抬了,不可能啊,起码现在不行,这些人也不行。
在诗歌创作方面有追求是可以肯定的,但不论崇尚什么流派,用什么表现手法,你的诗作总得让读者看得懂吧?反之,你的所谓诗歌,就达不到文学作品应有的精神力量,不能起到影响、感染、激励读者的作用,这样的写作还会有社会价值吗?上世纪80年代,我在《天津日报·文艺周刊》编辑诗歌作品时,主张诗歌作品也能打头条,刊发过不少老诗人的新作,还曾编发过一期“青年诗歌专版”,报社副总编辑在我写的编者按里,特别添加了一句话“人人都能看懂,是最起码的要求”。这么多年过去,我编诗、读诗、写诗、讲诗,都离不开这句话的影响,它朴素、直白、居理,是诗歌创作绕不开的一道分界。
近来,我又读到《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发表的诗歌作品了,适合报纸需求的新诗,既可以增添副刊作品的种类,又能增色副刊版面,更重要的是,内容健康、富有韵味的诗歌,为读者提供了阅读和欣赏的模式。我喜欢《人民日报·大地》上刊登的诗歌作品,书橱里存有不少年轻时的剪报,非常怀念“大地”上发表过的长篇抒情诗,一直关注老作家、老诗人们的作品,始终认为《人民日报》副刊的诗歌作品,具有诗歌创作上的引领作用,不知道编辑们知否这样的时代重托。作为读者和作者,我寄望报纸副刊园地里的诗花纷呈,香馥四季。

《人民日报·大地》
诗歌是报纸文艺副刊的重要品种,我常会想起当年到北京组稿,总要去《人民日报》文艺部,认识了徐刚先生及之后的卢祖品先生,他们都编辑过诗歌稿件,为我发表过诗歌作品,还有《光明日报·东风》副刊的诗歌编辑韩嗣仪先生。这都是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我所以还记得他们,是因为作为大报编辑,他们没有一点架子,能用的诗稿当场就能定下来,不适用的更是及时退回来,平易而又亲和,让作者有归属感。哪像现在,你投了稿去,他竟然不理不睬,有时连个微信的“收到”都不回。忙啊,要办的事情太多了,哪里有时间回复这样的“圈外”作者。
我的一位文友,在一家大型刊物发表了一部中篇小说,我将网上的目录转发给他。他回复说,现在小说相当不好发。我说,散文、诗歌也是同样。他回复了两个字“圈子”。我想起北京的一位文友,曾经跟我提起过“圈子”一词,说得很直接、尖锐。我听了都不太敢相信。作品不好发的原因是什么?是刊物少了,还是作品的质量提高了?似乎都不是,这个问题是深层次的,客观因素、内部机制、刊物定位、编辑好恶等等,都会左右作者发稿的难易程度。
当下文坛呼唤真正的批评之声,而不是对作品的一味说好,“捧杀”对年轻作家尤其有害,如若能对一部作品,或是针对某位作家,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其实是好事,但现实情况似乎不允许这样做,将“批评”换成了“褒奖”。有的刊物时兴在发表小说的同一期上,即配发长篇评论,作品还未面世,就先写好了推介长文,编辑部是想先入为主,根本不顾及读者做何反应,先把吹捧的话说在前面。其实没必要,读者及社会反响才是关键,留出宝贵的版面多发一点作品不好吗?想想孙犁先生的创作,他的早期作品哪篇没受到过“批判”?而今,经过时间检验和历史考验的好作品,不但不朽,而且都成为了文学经典。
这些年来,主动为作者寄赠样报的报纸副刊不多了,很是遗憾。作者给报纸副刊投稿,是对报纸的喜爱和信任,稿件刊登后,怎么也得给人家寄份样报留作纪念,即使不再邮资总付,不多的快递费,也能换来作者们的一份真情。想当年,从我做编辑工作时起,就知道要为见报的作者寄报纸,这是规矩。老编辑甚至在头天就写好了信封,只等转天报纸印出来装进去,及时邮寄到作者手里。我现在还存有不少这样的寄报,有《人民日报》这样的大报,也有行业小报,每当看到信封上面的字迹,我就会想起副刊编辑的辛苦和诚信。感到欣慰的是,我所供职过的《天津日报》文艺副刊,仍在继续着党报的这一优良传统,建立、沟通、维系着与读者之间的感情桥梁。
前些时候,看到《光明日报·作品》版上发表的小说了,很是令我惊喜,不知这是副刊的总体思路,还是编辑的力荐。报纸文艺副刊的文学品种理应齐全,孙犁先生的小说《荷花淀》,不就是发表在延安时期《解放日报》副刊上的吗?八十一年后的今天,这篇小说已成为传世之作。现今,报纸文艺副刊发表小说、诗歌的少之又少,这是办刊理念的问题,考验副刊编辑的视野和眼界,也与文学修养相关。报纸文艺副刊是中国文坛的一道风景线,也是引领文学潮流的风向标,缺少了文学作品的报纸副刊,必是减弱了文学性,其宣传、引导作用大为降低。
前不久,有位作者在网上晒出一张汇款单,那是多年前为报纸副刊写稿所得报酬,稿费多少并不重要,难得的是作者对这份酬劳的珍视。不要小看了业余写作,还有报社寄赠的样报、汇款单,对于基层写作者来说,这是一件倍感荣光的事。看来,我在上篇文章中提出的稿费问题,的确不是一件小事,处理得好,自会提高报纸文艺副刊的声誉。
宋曙光
2026年4月16日
责任编辑:安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