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教育者手记|孙学镇:裂缝里长出来的春天

青年说 |  2026-08-11 12:29:57 原创

巩悦悦来源: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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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青年说》栏目策划推出“山东教育者手记”,为山东大中小学(幼儿园)校长和教师提供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分享教育一线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那些触动到你的瞬间。(征稿及教育线索提供邮箱:qlwbyddx@126.com。)

文|山东省曹县倪集街道办事处中学教师 孙学镇

我至今记得那个春天的上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落在孩子们摊开的画纸上。那一双双握笔的手,有些笨拙,有些迟疑,却无比认真。

那是赣美版八年级下册《丰富的想象》课。我按部就班地带着学生欣赏经典画作,讲解联想与变形的手法,示范构思的步骤。最后布置了主题——“生生不息”。在我的设想里,孩子们会画出花草、飞鸟、朝阳这些明亮的意象,色彩饱满,构图舒展。一节课顺顺当当走完,作品点评收尾,教案上的每一个环节都会打上勾。

教室安安静静,铅笔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踱步巡视,心里盘算着时间,正要转入展示环节,教室后排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叫住了我。

“老师……”

是小宇。这个男孩平时安静得像角落里的一株含羞草,从不多说一句话,也很少主动举手。我走过去,视线落在他的画纸上,脚步顿住了。

没有繁花,没有飞鸟。斑驳剥落的老墙占据了画面的大部分,墙体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裂缝里,钻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整幅画色调暗沉,和他同龄人的作品截然不同。周围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小声嘀咕:“怎么画得这么旧啊?”

那一刻,我心底掠过一丝本能的慌乱——这完全跳出了我的预设。按照以往的习惯,我或许会说:“你这个想法挺特别,不过我们这次要求用明亮的色彩表达生命力,你要不要试着改一改?”但那天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小宇微微攥紧画纸边缘的手指,轻声问他:“你愿意上来,跟大家讲讲这幅画吗?”

他愣了一下,迟疑着站起来,慢慢走上讲台。全班的目光聚过去,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生命不一定都是光鲜漂亮的……我老家老屋的墙早就裂了,可每年春天,墙缝里都会冒出小草,一小片一小片的,绿绿的。我觉得,那才是最厉害的生命。”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几句话说得很平淡,没有技巧,没有修饰,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率先鼓了掌,全班跟着响起真诚的掌声。我邀请他做“分享小讲师”,请同学们围绕他的构思自由发问、自由联想。课堂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一下子活了起来。一个女生说起外婆家旧瓷碗上的冰裂纹,她觉得裂缝里藏着故事;一个男生想起村口废弃砖窑边长出的野花,年年烧荒年年开;还有人把自家老屋的屋檐画进了未来的乡村规划图。技法退后了,生活走上前来。那节课,我没有完成预设的示范讲评,却收获了一件比教案更珍贵的东西——孩子们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方式说“美”。

下课铃响时,小宇收拾画具,悄悄走到我身边,声音依旧很轻,却多了几分温度:“老师,谢谢你没有让我改画。”

那句话说得很淡,却在我心里翻腾了很久。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课堂:美术教育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教会每一个孩子画出整齐漂亮的作业,还是帮助他们在纷繁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观看方式?我当了这么多年教师,教过那么多技法,备过那么多教案,却在那个春天的上午,被一个安静的男孩用一幅“不合规矩”的画上了一课。

往后的日子里,我慢慢放下了那些“标准范本”和“固定模式”。《校服设计》课上,我不再提供现成的款式参考,而是带孩子们走街串巷,看村里集市上婶子们的头巾、庙会上老人的布鞋、旧戏台上褪色的戏服。他们设计出来的校服上,有了盘扣的纹样、有了老粗布的质感,甚至有人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绣在了袖口。《乡村改造规划师》课上,几个男生合作完成的设计图,把村里那棵百年老槐树放在了正中央,所有新修的步道都绕着它铺开。我问为什么,他们仰起脸,理所当然地说:“树在,村子就在。”

我的课堂不再那么“整齐”了。有时候孩子们会争论一幅画该不该改,有时候他们会为一个创意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作品交上来参差不齐,不再有统一的“高分面孔”。但这些纷乱里,有生长的声音。一个女孩在《我的家》创作里,没有画明亮的客厅,而是画了妈妈凌晨磨豆腐的背影——蒸汽氤氲,灯光昏黄,豆香仿佛能从画纸里飘出来。她说:“这就是我眼里的家。”另一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孩,在《秋天的田野》里,画了一只停在稻草人肩上的麻雀,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它也不急着飞走。”

每一幅画都带着独一无二的体温,每一个孩子都因为被倾听而眼睛发亮。

有人说,乡村美术教育是“副科里的副科”,没有升学压力,也没有太多人关注。可正是这片少人问津的土地,给了我最多的馈赠。那些孩子们画里的老墙、裂缝、炊烟、田埂——这些在标准化美术教育里或许“不够美”的东西,恰恰是他们真实生活的轮廓,是他们情感生长的根须。我不再急着评判一幅画“好不好看”,而是先问一句:“你画的是什么?它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答案常常超出我的想象。

那面画在纸上的老墙,是小宇对故乡的理解——破碎却顽强,沉默却生生不息。而我,作为站在讲台上的人,最大的幸运,就是在他举起画纸的那一刻,没有转身走开。如今,当我走过乡村的土路,看见墙缝里钻出的一簇野草时,总会想起那个春天的上午。裂缝从来不是终点,它只是种子找到路的方式。

教书十余年,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与画架、颜料、孩子们清澈目光相伴的晨昏。美术教育从来不是要把每一个孩子培养成画家,而是守护他们与生俱来的感受力、想象力和表达的勇气。我愿继续做那个站在画架旁耐心等待的人,不急于评判,不轻易打断,让每一幅“不一样”的画都能在课堂上找到它的位置,让每一个“不标准”的想法都有机会说出它的故事。

教育的美,也许就藏在那一次次意外的停顿、惊喜的转向、无预设的生成里。像墙缝里的那株草,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悄悄地、倔强地,长出了春天。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焦雪晴 策划整理

责任编辑:巩悦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