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纸承初心 非遗耀山河——访烟台剪纸省级非遗传承人衣培娟

剪纸作为扎根民间沃土的传统艺术，穿越两千年风雨沧桑，浸润着市井烟火、承载着民俗万象，以最质朴的手工技艺，镌刻着中国人的生活美学与精神底色。时代浪潮奔涌向前，诸多古老民俗技艺渐渐淡出大众视野，传承式微。这份沉淀千年的指尖艺术，亟待有人坚守初心、躬身守护，让古老剪纸艺术在新时代落地生根、薪火永续。

胶东牟氏庄园，坐拥三百余年农耕文明积淀，是承载非遗、涵养匠心的绝佳所在。乘着非遗活化、文化复兴的时代东风，响应“非遗进景区、活态融文旅”的时代号召，在栖霞文化部门的大力扶持与倾力助推下，烟台剪纸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山东省“泰山文艺奖”获得者衣培娟的剪纸传承基地，择址庄园牟家学堂，这是栖霞市文旅局牵头主管、牟氏庄园管理服务中心无偿提供场地、市文化馆全程业务指导的非遗传承窗口，更是胶东大地文旅与非遗融合发展的一枚活态样本。

国旗飘古宅 薪火育少年

周末，我与几位文友相约来到牟氏庄园，走进西北角的牟家学堂，看到一块块牌匾挂在门前，栖霞市文化馆、非遗保护中心认定的“烟台剪纸传承基地”，山东省教育厅与山东商务职业学院授牌的“教学实践基地”，山东商务职业学院设立的“非遗研学基地”，还有鲁东大学挂牌的“国际学生栖霞民俗文化剪纸体验基地”。

我们悄悄走到门口，看衣培娟老师站在一群少年中间，正温和地教学生们剪一幅五星红旗。她细细讲解剪纸的折、叠、刻、剪手法，手把手示范如何裁剪红旗上下边缘的水波纹纹路，靠起伏波纹剪出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形态，同时给孩子们讲解国旗背后的意义：“五星红旗为什么是鲜红的？因为它是无数革命先烈的热血染成的；旗上的五角星也各有深意，四颗小五角星各有一角正对大星中心，象征全国各族、各阶层人民紧紧团结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之下，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指尖翻飞间，拆解着手艺的精妙；言语平缓中，道尽红色纸片里承载的家国大义、英烈风骨。

一张红纸，在稚嫩的指尖翻转，刀锋起落间，细碎的纸屑轻轻飘落。不过片刻光阴，一面面鲜艳规整的五星红旗，便在学生们手中剪出来。孩子们高高举起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稚嫩的脸庞上，洋溢着收获的欢喜，更透着掩不住的激动与自豪。

一纸鲜红，裁尽山河滚烫；满堂赤子，擎起家国星光。

当一众学子齐齐举起亲手剪就的五星红旗，满堂红韵骤然铺开，像一簇簇星火聚成暖流。我们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激动人心的场面，只觉热泪翻涌、心头滚烫。原来红色传承从不是空洞的口号，非遗之美也从不是遥远的符号，它就藏在少年的指尖，落在红纸的纹路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执剪镂岁月 匠心守非遗

古庄园官学堂里，古朴的木格门窗，把夏日的光滤得热烈绵长，墙面上，各式剪纸作品错落陈列、次第舒展。长幅恢宏的剪纸《牟氏庄园长卷》，凝着胶东古宅三百年风骨；牡丹寿字湘绣《富贵长寿》是牟氏庄园传世一绝；衣培娟把湘绣里的寿字架构、牡丹枝蔓、疏密气韵，凝练于方寸红纸之上，不用描稿照搬，只凭心领神会，以剪代针、以纸代缎，将传世湘绣的典雅格局，化作剪纸的镂空玲珑；更有满含栖霞地域风情的苹果题材作品，颗颗饱满鲜活，透着乡土的甜润气息。满室作品琳琅满目，全是指尖凝出的杰作。

满墙剪纸，红底作品热烈滚烫，像乡间灶膛里不熄的薪火，藏着人间暖意；彩色纹样灵动飘逸，似山涧流云轻缓舒展。桌子上小巧的十二生肖、福寿三多、花鸟瑞兽，纤毫毕现、细腻入微，全是接地气的刻在民俗里的温柔念想。踏入这方小屋，便如同走进了衣培娟的一生——六十余载春秋，朝夕与剪纸相伴，岁月斑驳不曾改其志，风霜磨砺未曾消其情。

她出身胶东剪纸世家，五岁起便跟在母亲身边，摸红纸、看落剪，早早初识剪艺门道。这一握剪，半个多世纪的光阴，全在刀尖纸间缓缓流过。

早年的胶东乡间，家境清贫，物资匮乏，一张正经红纸，都是极稀罕的物件，寻常日子根本舍不得用。那时的她，最爱剪的是窗染花：拿普通的白纸，勾勒出纹样，剪刻成型，再用染饽饽花的天然颜料上色，贴在窗棂上，就是农家最动人的景致。逢年过节、婚嫁喜事，红纸剪的窗花、喜花、门笺，是胶东民俗里经典的仪式感，是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温情，也成了她最初的艺术启蒙。她的剪刀，始终跟着四季风物走：剪春燕衔泥、夏荷映日、秋菊凌霜、冬梅傲雪，以及民间那些寓意美好的景致和戏曲人物故事，全被她收进红纸，剪进岁月里。

六十多年风雨，从胶东乡间人人夸赞的巧手女子，一步步成长为山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烟台剪纸代表性传承人，她的一生都活在了剪纸里。“共和国杰出剪纸艺术名家”“泰山文艺奖”“齐鲁文化之星”……近百项荣誉加身，奖状证书堆满案头，可她心底最看重、最眷恋的，从来只有“传承人”这三个字。她的剪纸作品，早已漂洋过海，远赴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展出，两千余幅佳作被海内外藏家珍藏，她以一把乡间剪刀、一方普通红纸，把胶东民俗、中国非遗，剪进了世界的眼里，惊艳了万千世人。

言谈之间，她随手拈过一张红纸，指尖轻折，不过几下翻转，剪刀便已起落。刀锋贴着红纸游走，不一会，一枚苹果的轮廓便跃然纸上。细看她的手，右手拇指内侧，是常年握剪磨出的厚厚老茧，指尖被刀锋蹭得发亮。剪苹果细绒毛刺时，她不用低头看纸、看剪，抬眼与我们从容谈笑，手里的剪刀却像长了眼，咬着红纸，“咔嚓、咔嚓”，节奏平稳地剪毛刺。

满室观者无不惊叹，她说这是盲剪。剪细微毛刺，一厘米宽的小小红纸，不用眼瞧，仅凭指尖手感，便能一气剪出三四十根细刺，根根粗细均匀、长短一致。她说，别人剪纸，剪的是外在的形；她要剪的是内里的魂。我们不禁感叹：这份从容底气，从不是天生而来，全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刀尖上磨、在纸间练，一点点熬出来的硬功夫。

在我们的问答间，她说起剪纸独有的镂空技法，以剪尖直接扎入纸面，下方必须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抵住剪尖落点，方能控住力道、精准走刀。初学剪纸的人，最难把控力道，食指往往被剪尖戳得满是细小的孔，伤痕累累。后来教孩童学艺，她心疼孩子受伤，只能改了手法，引导他们把剪尖置于中指与食指之间空隙，可这般稳妥手法，却容易滞涩线条，稍不留神就剪断纹样，毁了整幅作品。这一门手艺，从来都是快不得、躁不得，容不得半分侥幸。

“剪纸分阳剪和阴剪。”她边剪边说，“阳剪，是线线相连，丝丝相扣；阴剪，是线线相断，留白成形。整张作品，只要有一处连接断了，哪怕只是一根细如发丝的线条，整件东西就废了。”

话说得云淡风轻，旁听的我们，却心底生出深深的敬畏。剪纸这门手艺，最是残酷，也最见心性。一张红纸、一把剪刀，落剪就是定局，没有回头路。不像绘画，画错了可以覆盖涂改；不似书法，笔误了可以重写补笔。剪刀落下，一刀成型。能剪出传世佳作，靠的从不止是娴熟纯熟的技艺，更是沉得下心、耐得住寂、稳得住神的性子，是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修为与定力。

说话间，四枚小巧玲珑、形态鲜活的苹果剪纸，便已完成。她笑着递给我们每人一个：“放在手机后面，图个平平安安的好兆头。”

一剪承山河 寸纸载初心

民间剪纸造型简约，藏万千吉祥意趣，以谐音、象征承载百姓期许，一纸承载民俗、信仰与生活智慧。在衣培娟众多作品中，《中国梦》尤为夺目。2017年，这幅作品为她摘得了第十届山东省“泰山文艺奖”。

她和爱人在展室的长桌上徐徐展开卷轴。作品以传统窗花为底，蓝白相间的色调里，中心红色的“中国梦”镶嵌于国旗之上，环绕其间的牡丹、缠枝纹样，喜鹊、蝴蝶翩飞其间，铜钱、元宝、寿桃、石榴、佛手等吉祥纹样点缀，寓意富贵长寿、多子多福。上下垂落的流苏、四角点缀的花饰，既保留了传统窗花的对称之美，又如同一双温柔的手，将“家国同心”的祈愿轻轻捧起。四角牡丹与荷花相映，寓意国泰民安、和谐团圆。

她为我们细细拆解每一处细节的寓意，娓娓道来，我录了足足十分钟。问及创作时长，她淡然一笑：“三个月。”

三个月心无旁骛。一刀一剪皆藏匠心，方寸红纸承载家国情怀，绽放时代光彩。这份淡然背后的专注，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岁月倥偬，寒暑交替，时光催老了青葱容颜，衣培娟手中那把剪刀，在她指间磨出了温度，练出了灵性，更剪出了跨越甲子的坚守与情怀。

她的剪纸，不囿形似，重在传神铸魂。剪牡丹，见雍容风骨；剪庄园，藏百年沧桑；剪家国，塑将士忠魂；剪时代，融冰雪风华。以传统为根，以时代为韵，让千年非遗生生不息、焕新前行。

2025年新春佳节，万家灯火团圆时，衣培娟的剪纸力作《我站立的地方是中国》，重磅登陆央视CCTV7国防军事频道，走进亿万国人的视野。作品以万里锦绣山河为底，以铮铮铁骨军人为魂，尽绘边关将士守土卫国、昂扬挺立的凛然风貌，将传统胶东剪纸的精巧工艺，与深沉厚重的国防家国主题完美相融，让沉寂千年的民间非遗，绽放出震撼人心的强劲生命力。

少有人知，这幅佳作是她连续熬过三个通宵，废寝忘食，反复推敲构图、打磨线条，整整剪坏十余张上好红纸，方才成就这幅字字含情、刀刀见心的精品。面对赞誉，她坦言：“我没当过兵，没有穿过军装，但我愿以手中剪刀为刃、为笔，守护家国山河，礼赞赤子忠魂。”

她屡次以剪纸破圈出圈：与女儿孙佳联手创作的剪纸长卷《苹果红啦》入围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牟氏庄园》《太虚宫》等力作获评果都文化地标作品，成为栖霞专属文化名片。

《苹果红啦》整幅大红，长5.2米、高75厘米，母女二人手工精剪细刻，历时一年完工。作品紧扣乡村振兴、苹果丰收主题，绘两千余枚苹果、三十余人物、二十余种鸟兽；漫山硕果映衬党旗，再现村党支部带领群众发展苹果产业、增收致富的振兴图景。该作斩获烟台、省级文创赛事一等奖，入围民间文艺山花奖初评，获评栖霞果都文化地标剪纸，荣誉满载。

衣培娟的剪纸，自有独树一帜的风骨与格调：构图灵动不呆板，新颖不浮夸；线条婉转流畅，如行云流水。一纸一剪，一生一念，她终究把普通的民间手艺，剪成了有魂、有骨、有温度、有力量的艺术，也把半生光阴，活成非遗传承最美范本。

巧手传薪火 桃李满园香

衣培娟的一生，不止于执剪造物，更在于躬身传薪。数十年深耕传艺，她的弟子早已遍布海内外，多得数不清、记不全。校园课堂、军营哨所、景区街巷、社区院落、企业车间，但凡她足迹踏至之处，便有剪纸技艺生根发芽，便有红纸剪刀传递温情。在“剪纸五进”的漫漫征程里，她始终是最热忱、最坚定的践行者，不带半分名家傲气，不存丝毫技艺私藏，只凭一把旧剪、一沓红纸，把尘封在岁月里的民间手艺，带到寻常人群之中，真正让非遗“见人、见物、见生活”，让沉睡的古老技艺，在代代传递、烟火浸润中，焕发蓬勃新生。

曾有香港友人的孩子、浙江的几个学生都慕名来跟她学剪纸，一个个讲粤语和浙江方言，衣老师听不懂，闹了好多笑话，只好强调要求他们“不许说方言，必须说普通话！”这样才能正常交流授课。

曾有一场研学授课，她一站就是一整天，连着教完四百多个孩子。旁人叹她辛劳，她只淡然一语，道尽传承真谛：“剪纸的生命力，从来不在冰冷的博物馆里，不在尘封的藏品柜中，而在孩子的小手里，在老百姓的窗棂上，在人间烟火的日常里。”

她不仅把剪纸种在故土乡野，更将这门东方手艺带向世界。十余国家的文化交流现场，都留下过她执剪授课的身影，胶东剪纸的精巧与温度，随她远渡重洋、惊艳异域。曾有澳大利亚的传统文化爱好者，不远万里、慕名飞至栖霞，只为奔赴她的课堂，潜心学上几日剪纸，感受这门东方民间艺术的独特魅力。

手艺传家，文脉不绝。女儿孙佳自幼耳濡目染，早早接过母亲手中的剪刀，潜心钻研剪纸艺术，如今已是中华文化促进会剪纸艺术委员会会员，佳作频出、屡获大奖，稳稳扛起传承的接力棒；年幼的外孙，在满屋红纸、剪刀轻响中长大，小小年纪便深得剪纸精髓，作品登上全国剪纸大赛赛场，捧回属于少年传承者的荣誉。一家三代，共执一把剪刀，共守一纸红韵，红纸未断、匠心未冷、文脉未歇，把一门民间手艺，活成了代代相守的家风，铸成了绵延不绝的传承。

为了让剪纸传承不走样、有章法、成体系，她伏案深耕，亲手编著《非遗剪纸设计与制作》专业教材，把毕生所学、数十年技艺心得，悉数整理成册，为全国剪纸非遗教育，补上了系统规范的教学范本，让零散的民间手艺，有了可学、可传、可续的专业根基。此后，她受聘担任山东商务职业学院客座教授，站上高校讲台，为青年学子传艺授道；她主讲的《非遗剪纸设计与制作》课程，成功获评2025年山东省专业技术人才继续教育优质在线公需课，同时正式入选山东省继续教育师资库，让剪纸技艺从民间课堂，走进专业教育体系，走向更广阔的传承天地。

她授课传艺，从不拘泥于剪法、刀法的单纯传授，更不做只教技巧的教书匠。课堂之上，她巧妙融入古诗词意境、成语典故底蕴、民俗趣味游戏，让剪刀和红纸，牵起整条中华文脉。她说：“剪纸从来不是单纯的手工活，它是一门融民俗、文学、美学、风骨于一体的综合艺术。学艺之人，唯有沉下心积淀深厚的传统文化素养，胸藏文墨丘壑，心怀家国烟火，运剪落笔，才能有神、有韵、有魂。”

她常年走进校园、社区，手把手传授脱稿剪纸。在她眼中，脱稿剪纸重在胸有丘壑、随心运剪；身为省级非遗传承人，传艺授课是分内之责。她认为剪纸不该是陈列的旧物，唯有融入日常烟火，方能代代接续、文脉不断。

众人赞她择一事终一生，而她更难得的是坚守之外，兼具革新的眼界与魄力。1987年，31岁的她自筹资金、奔走寻访，顶住旁人非议创立剪纸协会。凭着一腔韧劲，当年无人看好的民间社团，如今已成知名非遗传承阵地。

这便是衣培娟的传承——不以技炫人，只以心传艺，让剪纸走出深闺、融入时代，让非遗文脉，生生不息、代代相传。（作者：北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