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河边那片西瓜地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8-11 17:19:18

文|崔吉明

妹妹一家在黄河岸边种了一片西瓜。那天傍晚接到妹妹的电话,说是大田里的西瓜熟了,让我们去摘西瓜。

时值中伏,天气酷热,我们趁清早凉爽,驾车直奔那片西瓜地。行驶50公里,越过黄河大堤,车子顺着黄河滩区生态农业观光路缓缓前行,路边是连片的瓜菜大棚,齐腰深的玉米,结满果实的梨园、苹果园。太阳刚刚露出半边脸,远远望去,西瓜地里两个身影不停地弯腰、起身、走动。走近一看,是妹妹和妹夫正在往地边上搬西瓜。

西瓜地紧靠着扬水站,看管扬水站的陈老二也跑过来帮忙。不一会儿,几十个西瓜便摆在了地边。我打开后备箱,把给妹妹一家带来的大米、小米、食用油等搬到妹妹开来的三轮车上。

见此情景,陈老二对妹夫说:“跑50公里路来拉西瓜,值得吗?”

妹夫说:“值得很!拉西瓜只是个引子,我是想借此机会见兄弟姊妹一面,说说知心话。”

陈老二眼巴巴地看着妹夫,好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家兄弟姐妹八个,长大成人后,各自成家立业,大都在城镇工作,只有妹妹远嫁到黄河尾闾的小孤岛村。年轻的时候都在为工作打拼、为生活奔波,兄弟姐妹平时来往很少,只是在春节的时候才能聚一聚。随着年龄的增长,妹妹时常念叨起娘家人,有时会红眼圈、抹眼泪。

为了见到娘家人的次数能多一点儿,夫妻俩合计着在水浇地里种下一亩半西瓜。每年西瓜熟了的季节,兄弟姐妹们都来拉西瓜,妹妹一家也借此机会和娘家人见上一面。

一年一度、年复一年,种西瓜、拉西瓜一直延续了二十多个年头。

妹妹一家地处黄河滩区,地势低洼。那年小暑季节,连降暴雨。看看到了西瓜成熟的季节,我给妹妹打电话,问她西瓜熟了没有,妹妹吞吞吐吐说“还早”。

我总觉着不正常。后来才知道西瓜地被雨水淹了。我在电话里告诉了其他兄弟姐妹。我们每家都带上比往年多一倍的生活用品,去看望妹妹和她的家人。大家踏着泥水走进西瓜地,象征性地摘了几个西瓜。

临别时,妹妹妹夫与兄弟姐妹一一握手,泪珠在眼圈里打转。

我住的小区楼道里,邻居相处和睦,有点稀罕东西,互有赠予来往。对门的亲戚卖海货,经常送来鱼虾等水产品;四楼的文友,孩子在杭州工作,我也跟着沾光,每年都能喝到明前龙井茶;一楼的两位老人在郊区种菜园,经常吃到他们送来的新鲜蔬菜。平时,我家也没有拿得出手的礼品,每年从妹妹家拉来西瓜,给大家分一分,算是回个礼。年年送西瓜,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仪式。

妹妹家的西瓜地被淹了,我和家人商量后,悄悄从集市上买了一些产自外地的西瓜,撕去西瓜上的标签,分别送给邻居们。过后,他们都说今年的西瓜又大又甜,口感特好。我跟他们说,妹妹家种的西瓜今年换了新品种。

那年开春,妹妹和妹夫开着拖拉机去给住在老家的父母送柴草,因为雪天路滑,拖拉机从坝坡上滑了下去,侧翻在路边水沟里,两个人都受了伤,来来回回治疗了一段时间,后来还是落下了残疾。治疗期间,村里的亲友们帮他们把庄稼种上了,西瓜地却闲置在那里,长满一地杂草。

转眼又到了西瓜成熟的季节,那天接到妹妹的电话,她说滩区正在修路,轿车出不来进不去,只有大马力的拖拉机才能进出,让我们不要开轿车去拉西瓜了,等他们送西瓜上门。

突然有一天早上,一辆满载西瓜的拖拉机停在了楼下,妹妹妹夫给卸下三大袋子西瓜。留他们上楼休息,他们说,到我这里是第一站,垦利和市区还有六家没送。说着便启动拖拉机奔市区而去。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一大车西瓜是从集市上买来的。

妹妹和妹夫因腰腿伤残,爬坡困难,再加上西瓜地低洼怕涝,他们找到陈老二商量着置换土地,用大田里的一亩半水浇地,换了河边的一亩开荒地。

地边的扬水站,是妹夫守瓜的据点。每到傍晚,他就来到陈老二院子里的大柳树下,喝茶聊天。哪天有闲,陈老二就将小饭桌往树下一放,两碟小菜一壶酒,老兄弟俩便唠起村里那些事。

夕阳西下,河水滔滔,随风飘来瓜叶独有的清淡气息,那是一天中他们最惬意的时刻。

妹妹夫妻俩如今已近古稀之年,看着他们在地里忙碌的样子,我心里一阵酸楚。

我劝妹夫:“年龄大了,往后别再种地了,也该歇歇了。”

妹夫说:“从明年起,我就拿出工夫专门伺候这片西瓜,你们谁退休了没事也一起来啊!”

握手道别,车子启动返程,回首张望,依稀看见妹妹他们还在向我们招手。

(作者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