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评|两周四次下海救人,感谢你,恰好在那里的陌生人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8-11 18:26:38

8月8日下午,威海,两片海域,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做了同一件事。

九龙湾,一对父子被暗流卷走。百米开外,一个腿做过韧带重建手术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水。他叫刘杰,东营人,退伍兵,来威海度假。游到离父子三四十米的地方,体力严重透支,身体一度下沉。他没往回走,憋了一口气继续往前游,先护住了孩子。

同一天,幸福门,一对祖孙被浪卷进海里。一个带着4岁半儿子散步的男人没脱衣服、没掏手机,直接跳了下去。他叫韩彬,潍坊人,在威海定居近十年,做软件研发。上岸后脚底板被海蛎子壳划得鲜血直流,手机进了海水,鞋被浪冲走了。他没等对方好好道谢,带着儿子悄悄走了。

同一天,同一座城市,同一片海岸线。两个人之前不认识,之后也没见过面。

 一条看不见的链条

把时间往前推十天。

7月29日,还是九龙湾。一个宁夏男孩被暗流卷入深水区。济南辅警张岳和退伍军人王伶冲进海里,摩托艇从旁协助,把人拖上岸。孩子已经休克。岸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士跪下来做心肺复苏,旁边的市民对接120。一条命,从水里到岸上,接力救回来。

救人后,张岳和王伶没留名字就走了。家属事后翻遍社交平台,才找到恩人。从宁夏到济南,跨越千里,家属专程送了一面锦旗。张岳说:“换作是谁看见孩子遇险,都会伸手帮一把。”

再把时间往后推一天。

8月9日,荣成人和镇一处野沙滩。13岁女孩海边拍照被浪卷走,母亲去救,也不会游泳,一块被卷了进去。从青岛路过的巩先生下车查看,一开始以为有人在游泳,仔细看才发现是落水。旁边有人拿来救生圈,巩先生帮孩子母亲套上,和几个热心人一块下水,把母女拖回岸边。上岸后他按压母女腹部排水、敲打心脏做急救。孩子有心跳没呼吸,按压后吐出的海水里全是沙子。

巩先生水性不错,事后回忆起来仍然后怕。“当时的情况非常危险,我想下去,我亲戚比较理智,拽了我几次。我如果下去,也是凶多吉少。”他说了句:“她们母女俩命大。”

四起事件,7月29日到8月9日,不到两周。地点从九龙湾到幸福门到荣成人和镇,散布在威海市区海岸线上。救人的人——济南辅警、东营退伍兵、潍坊程序员、青岛过路司机,没有一个威海本地人,也没有一个是专业救援人员。被救的人,也大多是来威海的游客。

但每一起事件里,救援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张岳和王伶下水,岸上有人做心肺复苏,有人打120。刘杰独自涉水百米,上岸后被牡蛎壳划烂了手脚,是周围人帮着照应。韩彬跳下去救人,岸上有人递竹竿,合力把人拉上来。巩先生下水,旁边有人拿救生圈、有人搭手。

下水、递竿、做急救、打电话、默默离开。每一次,陌生人之间都在几秒钟内自动结成一条链条,有人冲在最前面,有人在身后接应。没有人分工,没有人指挥,链条自己就转起来了。

四个下水的人,没有一个人用“勇敢”形容自己。张岳说“换谁都会帮”,刘杰说“来不及多想,只要我有能力,就不能袖手旁观”,韩彬说“当时根本没多想,就想着得赶紧下去帮忙”,巩先生说“她们母女俩命大”。

 陌生人最多的地方

四个人,来自济南、东营、潍坊、青岛。被救的,也大多是来威海的游客。救人者和被救者之间,没有一个是熟人。

这或许不是巧合。

每到夏天,大量游客涌入威海。海岸线,成了这座城市陌生人密度最高的公共空间。外地人和外地人擦肩而过,本地人和游客共享同一片海。彼此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

危险来临时,这个空间里的人会迅速结成一种临时关系——有人冲进水里,有人在岸上接应,有人做急救,有人打电话,有人默默离开。链条形成得很快,解散得也很快。人救上来了,各自散去,连名字都没留下。

这不是哪座城市独有的现象,但威海的海岸线有它的特殊性。

985.9公里,约占全国大陆海岸线的二十分之一。这么长的岸线,正规浴场管得到的地方,安全网、瞭望塔、救生艇、无人机、驻场医护,一套体系在转。威海国际海水浴场今年5月拿到中国首个国际“蓝旗海滩”认证,安全与服务是核心指标之一。大泳区给水性好的本地人,浅水区留给游客和初学者,分区管理。

但岸线太长,管不到的地方也有。荣成人和镇那处野沙滩,没有救生设施,没有安全员。巩先生后来回忆,当时岸边围了十几个人,他亲戚拽了他好几次,不让他下水。“我如果下去,也是凶多吉少。”最后他还是下去了,旁边有人递来救生圈,几个人一块把母女拖上来。

制度管不到的缝隙,人的善意在补位。九龙湾两次救人事件,刘杰下水前环顾四周,没有其他人下水施救,想找救生工具也一无所获。韩彬跳下去时,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这些地方没有瞭望塔,没有巡逻艇,也没有驻场医护。有的只是恰好路过的人,和一种本能的、不加计算的反应。

四起事件,人都救回来了。但巩先生后来回忆那片野沙滩,说了一句“凶多吉少”。他水性不错,仍然后怕。如果不是恰好有人路过、恰好有人拿来救生圈、恰好几个人愿意一块下水——结果可能完全不同。善意补上了制度的缝隙,但善意不该是唯一的防线。这条985.9公里的海岸线上,不是每一段都有恰好路过的人。

威海也在想办法把缝隙缩小。滨海步道途经幸福门、海源公园,人走着走着就到了海边。从2014年起,威海国际海水浴场发起了“每日净滩五分钟”——邀请路过的市民和游客随手参与,五分钟不长,俯身捡拾间,播种的是对这片海的在意。如今这个行动凝聚了超过两万名志愿者,从威海扩展到荣成、文登的海岸线。志愿者在火炬八街等网红打卡点为游客提供安全引导,有人凭借专业急救技能救助过疾病发作的游客。

但这些,终究是制度能做的部分。真正在危险发生的那几秒钟里,跳进水里的,永远是恰好在那里的陌生人。

在陌生人的社会里,有一种说法叫“旁观者效应”——人越多,每个人觉得“总会有人出手”的概率越大,真正动手的概率反而越小。这是社会心理学反复验证过的规律。

但这四起事件里,旁观者效应没有发生。有人下水,有人递竹竿,有人做心肺复苏,有人打120。没有人等别人先动。韩彬跳下去之前甚至跟儿子说了一句“那个光脚在岸边玩的小弟弟多危险”——下一秒,他就在水里了。

 不是偶然

这不是四个人勇敢。是这座城市的海岸空间,把大量陌生人放在了同一个场景里。

威海的海岸线985.9公里,滨海步道把人引到海边,亲海空间让人愿意停留。每到夏天,天南海北的游客和本地居民共享同一片海——赶海的、拍照的、散步的、路过的。人与人的物理距离被压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脸上的表情,近到危险发生时来不及多想就已经冲上去了。

志愿者的安全引导、净滩活动中养成的“随手帮一把”的习惯、滨海步道让人愿意靠近海岸的设计——这些东西日积月累,在不知不觉中降低了人与人之间的心理距离。当危险真的来临时,出手相助不需要犹豫,因为它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反应,而不是一个需要权衡利弊的决定。

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说不清楚。但它们同时存在于同一条海岸线上。陌生人之间的本能互助,不是威海独有的现象。但威海的海岸线,让它变成了一种常态,而不是例外。

 一座城市的底色

韩彬事后回忆那个下午,说自己当时跟儿子说了一句话:“看那个光脚在岸边玩的小弟弟多危险。”下一秒,他就跳了下去。

刘杰的妻子事后才知道丈夫下了水。他的腿做过韧带重建手术,水里的牡蛎壳把他手脚划得稀烂。他没跟妻子提这些,只说了一句:“有能力救咱就救。”

张岳救人后走了。家属找了好几天才找到他。送锦旗那天,他接过来说了句“换谁都会帮”,就忙别的去了。

巩先生从青岛路过,救完人,也走了。他说“她们母女俩命大”,没多说别的。

夏天还没过完,威海的海岸线上依然人来人往。陌生人擦肩而过,多数时候什么也不会发生。但那几秒钟里,有人跳进水里,有人递出竹竿,有人跪下来做心肺复苏——然后各自散去,连名字都不留。

四个人身上带着威海海岸线留下的痕迹——牡蛎壳的划伤、海水泡坏的手机、被浪冲走的鞋。他们治好了伤,换过手机,买了新鞋,回到各自的城市。没有人把这件事当成故事讲。

但那条海岸线记得。一个陌生人跳进水里时,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

大众新闻 齐鲁壹点 潘佳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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