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十人被西湖大学录取：不走“流水线”的教育究竟什么样？

8月8日，立秋第二天，西湖大学云谷校区迎来了250余名本科新生，成为了全国首批开学的高校。

在开学典礼上，由全国140余位中学师长共同参与的入校礼，成为当天最受关注的环节。新生们手执母校旗帜依次走到台中央，中学师长亲手将学生带领到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面前，完成了一场最郑重的交接。

山东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副校长徐世水把学生张宸珲交到施一公手中，这个瞬间让他非常感慨，“这是一场高中与大学的对话，不只是仪式感，更是一种教育责任的传递。”

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在开学致辞中说，西湖大学的本科教育没有统一模板、没有固化赛道、没有唯一标准答案，他不希望把年轻人塑造成一模一样的“盆栽式人才”。这句话触动了徐世水——“我在想，在基础教育阶段，是不是应该给孩子们更多可能性？”

AI时代，更需培养思辨能力

今年是西湖大学招生版图再度扩容的一年。

2022年，西湖大学在浙江率先启动本科招生试点；2025年首次走出浙江，招生范围扩展至上海、河南、重庆、江苏、广东五省市；2026年招生新增山东、江西、安徽三省，覆盖国内九省市及港澳台地区。今年山东共有10名考生通过综合评价招生被录取，他们来自山东省实验中学、青岛二中、威海一中、山师大附中、济南振声学校等省内重点中学。

“山东生源的录取结果比较理想，整体比较均衡，而且学生高考发挥普遍比较好。”西湖大学本科招生负责人徐勤荣说。

“均衡”二字值得细看。徐勤荣进一步解释，十名录取学生分散在全省各地市，而非集中在一两所顶尖中学，“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侧面反映出山东基础教育比较均衡，各市都有非常优质的学生。”徐勤荣说，西湖大学的复试“相当于现学现考”，强度比较高，山东学生在这一环节表现出的逻辑思维能力和获取新知识的能力“非常契合西湖的需求”。

打动西湖大学的不是分数本身，而是分数背后的能力结构：扎实的基础、敏捷的思维、快速学习新东西的能力。“未来，我们希望学生走出西湖时，身上也会有一些西湖人的特质。用四个方面来概括，就是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扎实的学科基础、宽广的国际视野和卓越的创新能力。”徐勤荣说。

施一公的话指向更大的时代背景。他在发言中提到，当前AI狂飙突进，“知识无用论”甚嚣尘上。“既然 AI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们还需要读书吗？还需要深耕知识、苦学理论、钻研基础学科吗？我想郑重地告诉大家，AI越强大，人类越不能工具化；工具越万能，人的思想、认知、格局、判断力也就更加弥足珍贵。”施一公说，人不能成为工具，学习不是为了储存知识，而是搭建逻辑体系、认知框架、思辨能力和价值判断，西湖大学“坚决不走规模化、标准化、流水线式的人才培养老路”。

让每一个学生找到热爱的路

来自青岛西海岸中学的杨俊辉高二时就锁定了方向。当时，一位在普林斯顿大学做生物科研的师兄回高中宣讲，告诉他西湖大学是国内生物科研领域的顶尖学校。

“我很热爱生物学，我的目标就是做这方面的科学研究。从那以后，我开始了解这所学校，越了解越发现，西湖大学的科研资源是最能帮助我实现梦想的平台。”他说，家里希望他选择更稳妥的学校，母亲甚至建议报免费师范生。“父母以学校牌子好不好找工作为标准，我以科研实力和专业实力为标准。”杨俊辉最终说服了父母，理由很简单：“我目前还有梦想。”

威海市第一中学的董书和，在施一公到校宣讲后，一下就被学校“小而精”的办学理念和一对一导师制吸引，今年高考顺利被西湖大学录取。“在高中阶段，包括毕业到暑假的时候，我感兴趣的方向都是人工智能，想着以后做这方面的研究。”董书和说，但入学这几天，参加了几场讲座和学院开放日，他对于未来发展方向的想法发生了微妙变化：“我现在觉得AI当辅助工具比较好，当主修可能有点狭窄，我还需要继续学习了解才能确定未来的研究方向。”

这个转变恰好印证了西湖大学“入学不分专业、一年半后自主选择”的培养逻辑：不要求一个18岁的人在进校那一刻就定义自己的未来，而是让他在接触真实科研之后再做决定。

西湖大学算得上是国内开学最早的高校之一。新生们提前入校，不是只参加常规的始业教育，而是要开启为期3至4周的 “暑期适应性学习”，学校给这段过渡期起了个名字叫Summer Bridge（夏之桥）。学校为新生定制了“彩虹课表”，不同类型的课程用不同颜色标注——

数学能力提升课程由数学讲席教授陈华一领衔授课，按难度分为H（荣誉班）、A、B三个层级，适配不同基础和专业方向的学生。今年新增了数学能力评估，但结果只给学生本人当作选课参考，不做强制分班依据。

英语强化课程则更偏向实用场景，怎么写一封规范的英文邮件，怎么打一通正式的英文电话，怎么在课堂上用英文提问、参与辩论。

“目前我觉得英语方面的学习会更有压力。专业课全英文教学，会更侧重一些理论学习中的实际应用，和高中的应试英语很不一样。”董书和笑着说，“不过压力会让人成长。”

施一公说，西湖大学“刻意保留学习中的‘摩擦力’‘挣扎感’”，让学生在科研探索中困惑、琢磨、思辨，在试错中锤炼独立思考的能力。“我们希望学生能放下跟风盲从的浮躁，找到自己的热爱，在最好的年纪，为最纯粹的科学梦想全力以赴。”

送出学生，带回追问

在徐世水看来，张宸珲打动西湖大学的，更多的是他身上“非应试”的特质。

张宸珲高中参加过数学竞赛，经历过方向调整和状态波动，但最大的优点是会自我反省、自我校准节奏，具有较强的自我规划和自我迭代能力。同时，他不局限于课本知识，对数学、生物、人工智能都保持好奇心。

“培养拔尖创新人才，是需要培养他们善于思考、敢于质疑、有自己主见的能力。”徐世水说。

与此同时，徐世水观察到，学生的择校观正在变化——过去追名气、追排名，现在更多追适配、追平台、追成长空间。

“这些变化倒逼我们的高中课堂做出改变。”徐世水说，学校正在探索作业教学改革，全面推进素质赋能教学改革，实现精准育人和因材施教，但目前高中阶段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对高中来说，评价体系需要更加多元包容，让学生有更多的成长通道。在高中师资方面，高中教师跨学科教研创新指导能力还需要再提升，从而更好对接下一阶段的人才培养。”

这场追问的起点，是入校礼上那次握手。中学把学生交给大学，大学也在告诉中学：它需要什么样的学生。

不做标准答案的搬运者，而是要做能提出问题、能自我迭代、能在不确定中前行的人。当大学拒绝“盆栽式人才”，高中该如何塑造每一个学生？这个问题，徐世水带回了济南。

（大众新闻记者 刘姝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