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直触生命尊严与伦理难题的现世寓言——子禾《猴命》新书分享会在上海图书馆举行

8月1日下午，作家子禾携最新长篇小说《猴命》在上海图书馆举行新书分享会，与学者胡桑、诗人厄土、小说家三三展开对谈，围绕衰老、尊严、家庭伦理及文学创作等话题深入交流。活动持续近四个小时，现场互动频频，气氛热烈。此次对谈由三三主持。

《猴命》以西北乡村为背景，讲述73岁的甘改善与70岁的陈秀兰，因一场意外车祸被置于同一屋檐下，在封闭而贫瘠的环境中彼此面对、相互依存的故事。小说直面人的肉身衰败、尊严丧失与情感荒芜，以粗粝而真实的笔触呈现了当代社会中个体被“剥离”后的虚无处境。小说关注无力发声的弱势群体，同时也穿透现实，直指现代人的存在处境。

源于新闻事件，指向生命自身的异化

子禾首先介绍了《猴命》的创作缘起，源于一则新闻：一个老头不慎撞伤一位老太后，老太家人将其送至老头家，老头最终赔偿了事。小说对情节进行了文学化处理，将两位老人置于一个贫瘠的窑洞，故事在艰难的日常照护中展开，每一页都是对人情、人心、人性的探幽。

子禾指出，《猴命》的深层主题是“生命自身的异化”。“从出生开始，我们历经成长、学习技能、融入社会，这是‘成人’的过程；可当我们老去，就必然步入反向运动——慢慢脱离社会，淡出关系，退回只有自己、只有肉身的贫瘠孤独状态，由人再变成‘非人’。”他强调，衰老是任何人都无法回避的命题，小说中两位老人的处境，“正是我们每个人终有一天都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子禾特别提及了小说的题辞，“献给我的父辈”，他希望通过文学书写，在大多数人都沉迷于欣欣向荣叙事时，关注那些无力发声的弱小群体。

痛苦催生反思，剥离与虚无被写得淋漓尽致

胡桑是诗人和译者，同时也是学者，他从三个维度解读了这部小说。首先是身体书写，他指出，《猴命》对衰老身体的描写“残忍却非常文学”，触及了此前中国当代文学中较少深入处理的领域——当身体无法被自主支配时，人的尊严如何存续。

其次是情感与家庭关系的剥离。胡桑分析说，甘改善作为一家之长的权力在小说中被逐步瓦解：妻子对他怀有敌意，儿子在电话中训斥父亲，乡村社会已无法为个体规划人生路径。“这种被剥离后产生的虚无感，不只属于西北乡村的老人，而是所有当代人随时都可能面对的处境——当一个人的使用价值耗尽，就会被甩出社会场域。”

胡桑特别肯定了小说中人物的反思能力。他认为，甘改善不断追问“为什么自己变成了罪人”“为什么一次小小车祸就把自己卷入荒诞生活”，这种超出人物自身文化水平的反思，恰恰体现了这部小说的现代性，体现了作家子禾在文学理解上的新方向，而这也超越了上一代作家的乡村书写范式。

《猴命》并非极端案例，而是普遍状态

诗人、译者厄土作为子禾的老乡，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在地视角。他指出，《猴命》所写并非边缘或极端案例，而是当下农村十分普遍的“8090家庭”（指80、90后外出务工，老人留守照看孙辈的家庭模式）缩影。“假设甘改善没有撞倒陈秀兰，他的生活其实是充满力量往前走的，”厄土说，“恰恰是意外来临，原本不觉得痛苦的生活才以痛苦的面目呈现出来。”

厄土重点阐释了小说中多次用到的“木然”这个词。他说，木然形容人在持续的慢性伤害中不断结痂、自愈的状态，同时伴随感受力、认知力和反应力的三重丧失。“木然既可以被批判，某种程度上又是合理的——面对那样日复一日的生活，木然是必备的、必然的姿态。而意外恰恰让木然松动，一松动就能感觉到痛苦了。”他认为，“痛苦不是苦难的标志，反而是一种改变的可能”。

厄土也直言《猴命》最可贵之处并不在于其苦难书写，而是于如此严酷的苦难现实中打捞出了“最小限度的不忍和同情”——那种无需刻意唤醒、近乎本能的人性微光。

小说中爱是否存在？对伦理边界的追问

小说家三三自小生活于上海，她从城市读者的视角讲述了自己的阅读感受。她坦言，《猴命》呈现的伦理边界与她原有的认知存在差异：甘改善试图从陈秀兰身上寻求的认同，来自村庄既定的秩序与公道，但这让她感到“不公道”。“我一直觉得，一个人只需要为自己的所得负责，”三三说，“但书中的逻辑显然不同。”

三三注意到，子禾与厄土同乡，但二人对故乡的书写立场却有明显差异。她由此抛出一个深刻的问题：“在今天，故乡留在每个人身上最珍贵的是什么？”子禾讲述贫瘠艰苦的童年经历，回应他对苦难的敏感。他还回应了三三关于“不公道”的说法，在他成长的文化中，“保住尊严，让人挑不出理”是更被看重的行为原则，这与城市文明的经济逻辑不同。

三三还抛出了一个关于爱的重要话题：甘改善和陈秀兰之间是否存在“爱”？她认为《猴命》中“爱没有发生”。胡桑回应称，爱有多种形式，举例说明甘陈“之间的爱其实已经以不同方式产生了”。厄土和子禾也分别回应，这一关于爱的争鸣将现场讨论推向了高潮。

据悉，《猴命》由后浪和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入选第九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初选名单，被评委誉为“一部直触生命尊严与伦理难题的现世寓言”。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