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遗址公园,如何进入我们的生活
文化观察 | 2026-08-14 07:26:00 原创
曾轲 来源:大众新闻
教科书里的考古遗址变身公园,废旧的城垣旁“长”出博物馆。随着访古游的兴起,越来越多的游客走进考古遗址,触摸历史文脉。一座座考古遗址公园,悄然走进公众视野。
考古遗址博物馆和普通博物馆究竟有什么不同?遗址公园如何进一步发挥科研阐释、公众教育、文化游憩的功能?未来,它会如何进入我们的生活?

原址原境,在文物出土地看见历史
玻璃展柜里,一根根装满蒸馏水的细长试管排布整齐。在灯光的照射下,试管里深褐色的竹简长短不一。凑近看,毛笔在简上留下的黑色字迹仍可识别。
“田忌问孙子曰”、“齐威王问用兵孙子”……在临沂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里,几位游客凑在展柜旁,仔细辨认、讨论。
这些竹简曾深埋地底。1972年,卫生部门在临沂银雀山施工时偶然发现了两座汉墓。经过发掘,考古人员清点出近5000枚竹简。专家经过反复研判,确定了其中包括《孙子兵法》和失传已久的《孙膑兵法》。两部兵书同墓出土,解开了唐宋以来关于孙武、孙膑“其人有无、其书真伪”的千古争论。
发掘竹简的两间汉墓是在山体岩石上开凿而成。1981年,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在原址处动工兴建,1989年落成开放,是我国第一座以汉墓竹简为主题的遗址类博物馆。
今天,在宽阔的展厅中央便可以看见这两座墓葬。长方形竖的穴墓东西并列,相距不过半米。探头望去,仿佛能窥见两千年前汉代墓葬的幽深一角。
和一般博物馆不同,遗址博物馆依托考古遗址及其出土文物建设而成,往往坚守原址保护和原址展示,有很强的资源内生性。这种“原址看原物”的独特体验,让遗址博物馆愈加受到公众青睐。
“以简牍和兵学为特色的遗址类博物馆,对游客的吸引力在逐年攀升。今年暑假,来自香港、澳门、台湾的研学团和考察团明显多了起来。”临沂市博物馆副馆长、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馆长彭梅表示,“现在每天接待游客三四千人,热门假期当日游客量能突破1万人。”
走出博物馆,便可步入遗址公园。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是银雀山、金雀山墓群考古遗址公园的核心部分。博物馆与公园东西并列,呈“前园后馆”的布局。室内展陈与户外保护互为补充,共同构成完整的参观体验。
银雀山、金雀山区域在近年的考古调查期间发现大量墓葬,公园在施工过程中按规定对墓葬采取了对应保护措施。馆外的南、北公园分别以孙膑、孙武为主题,通过雕塑、景墙等设施融入简牍、兵学、汉文化等元素。2022年,银雀山、金雀山墓群考古遗址公园入选第一批山东省省级考古遗址公园。
“遗址公园首先是进行遗址保护,在此基础上,公园的户外空间与博物馆相互配合,让观众在游憩中感受文化熏陶。”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讲解员秦焦阳介绍。
城子崖遗址发掘现场
一条时间线的叙事挑战
与银雀山这类历史时期遗址相比,史前遗址的阐释面临完全不同的挑战。
山东目前有四处国家级考古遗址公园,其中,城子崖遗址和大汶口遗址均为史前文化遗址。这些地方缺乏文字记载,没有广为人知的故事,在众多的新石器时代和旧石器时代的文化中,观众如何从遗址里看出时间线里的“门道”?
在泰安大汶口遗址博物馆,一面巨大的五彩墙壁常常引人驻足。从下到上,褐、黄、棕等五种颜色渐次铺开,远看如同一幅抽象画。走近观察,不同叠层间,还有样式各异的陶器与碎片。
这是一面模拟的地层墙。大汶口遗址博物馆副馆长贾效华介绍,地层的堆积遵循由早到晚、自下而上的规律——墙的最下层对应距今约7000年的北辛文化,中间依次为大汶口文化的早、中、晚期,最上层则是龙山文化时期。各层嵌入的陶器与碎片,则展示了不同时代的工艺特征。
这面墙将看不见的时间转化为看得见的视觉体验。贾效华表示,很多游客只知道大汶口遗址属于史前文明阶段,但搞不清相对关系:“单独讲考古地层学、器物类型学,普通观众往往一头雾水。看这面墙就直观很多:下层最早、上层最晚,什么时期有什么器物。”
城子崖遗址则在叠层上建起一座展馆。
在济南章丘的城子崖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有一座城子崖遗址西城垣保护展厅。十多米高的墙体如一头巨龙,从展厅外一直延伸到观众面前。
历经几千年岁月侵蚀,这处城垣遗址乍看之下只是一道灰扑扑的黄土高墙。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墙体色分三层,从下至上,龙山文化、岳石文化、周代三个时期城墙叠加,形成罕见的“三城叠压”的奇观。
城子崖遗址博物馆办公室主任任冰指出了其中的细微差别:“龙山文化时期的城墙夯筑模式是‘整体夯’,先挖槽沟,再把土层层夯实;到了岳石文化时期,建筑者在两侧夹上木板,一层层往上夯,现在还能看到夹板留下的痕迹;到了周代,木板更窄、更密实,城墙也更坚固。”这间新建的展厅和城子崖遗址博物馆一样,已成为热门研学与旅游目的地。
国家文物局2025年印发通知称,遗址公园的展示方式应充分考虑公众理解能力、符合公众审美习惯。实践证明,找到遗迹最适合的表达方式,静态陈列与文字解说也可以讲好文化故事,让千年文明可感可知。
临沂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
当研学成为构建认知的“桥梁”
文化和旅游部数据显示,2025年文博机构接待未成年观众3.8亿人次,同比增长7.8%。
对缺乏阅历的未成年人来说,遗址公园的参观门槛比普通博物馆更高。仅仅依靠参观和讲解,很难从墓葬和陶片里构建出对历史的鲜活认知。
研学活动恰到好处地补齐了这块短板。
“挖出来的这块陶片,我们先看颜色,是黑色、红色还是彩色?再看质地,是夹砂的,还是细泥的?它这个弧度和造型,可能是器物的哪一部分?”在城子崖遗址研学活动现场,研学导师王旭东举着陶片,用一连串提问引导学生构建认知链条。
“从一件器物的时代和用途出发,进而想象一组器物的组合,再联想到一个社会整体的生业状态。这是一种在脑海推演的‘考古’过程,有助于帮助学生构建逻辑思维能力。”王旭东说。
任冰表示,除了包含勘探、布方、发掘、记录等过程的考古研学,城子崖遗址还推出了还原各种历史场景的活动。“龙山人的一天”可以体验种植、渔猎、钻木取火、埋灶做饭等场景,学生在动手实践中复现史前生活的片段。
“龙山文化时期已经形成了以农业和手工业为主,兼有畜牧、狩猎和捕捞的多元经济图景。研学不只是让学生看到文物,更是让他们走进那个时代,用双手和想象,形成对实践和历史的感知。”任冰表示。
今年7月,山东九部门印发研学实践新规,明确研学实践以研究性学习和实践体验为目的。
鲁国故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保护中心副主任朱年涛对“实践体验”这四个字感触颇深:“亲身感受的东西,会在孩子们的脑海中形成深刻的记忆。我们的一些动手实践活动获得了一致好评。”他介绍,根据鲁国故城考古遗址分布“点多线长面广”的特点,研学体验活动根据遗址分布进行了点位设置,城墙夯筑、虚拟寻宝、描摹古风建筑彩画、拆装斗拱构件等实践项目,激发了孩子们对历史和考古的兴趣。
中国第一部田野考古报告集《城子崖》
让遗址的文化价值落地生根
鉴往方能知来。在文博游、访古游持续火热的当下,考古遗址公园如何真正发挥好对文化价值的阐释与转化功能?
今年7月,曲阜市人民政府与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举行了鲁国故城遗址博物馆的共建签约仪式。双方签订了为期20年的长期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推动鲁国故城遗址保护、研究、利用等工作的长效化发展。
朱年涛解释了这一合作模式:“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会直接在鲁国故城遗址博物馆里设立一个工作站。将来,鲁国故城考古发掘的一些文物,经过整理修复研究后,可以立马在博物馆展出,做到常展常新。同时深化‘公众考古’理念,研究院在文物修复、考古发掘等工作流程、修复过程、科研进程中也会适时面向公众进行一些科普展示,让观众有机会参与考古工作,实现考古科普工作的面对面。”朱年涛称,鲁国故城遗址博物馆预计2028年向公众正式开放。
2025年6月,山东省考古遗址公园联盟正式成立,山东省考古遗址公园迈向协同发展新阶段。任冰认为,应当发挥好这一联盟的优势。他以研学举例:“孩子们现在每年都有研学的机会,所以一个博物馆可以去多次,每次解剖一个知识点,求深不求多。比如在龙山文化之前和之后,器物和生活的变化是怎样的?联盟的优势就是把这些挖深的点串联起来,让孩子在不同的遗址之间建立起比较的视野。”
只有让考古发现及时走进公众视野,让千年文明可感可知,才能真正发挥好遗迹的阐释与转化功能,让文化价值落地生根。
许文铎是来自西南大学文学院的师范生。参观完大汶口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后,她感触颇深。许文铎之前印象中的大汶口只是早期文明的一个符号。深入了解后,才发现它对今天的社会观念、文化习俗都有很大影响。“这种文明观的塑造很有意义,对我以后走上讲台、向学生传递正确的文化价值观,帮助很大。”
(大众新闻记者 曾轲)
责任编辑:吕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