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走进《富春山居图》
大众新闻 刘君 2026-08-14 23:04:18原创

1
我是顺着连绵的秋雨走进《富春山居图》的。
高铁在轨道上轻盈地滑行。车窗的玻璃上是雨水的游戏,先是横向的一条条水流,贪吃蛇一样,或直或蜿蜒,停靠的间隙,洇成一小朵又一小朵的水花。从济南出发,过了苏北之后,像轻轻喷洒了一层水雾,变成毛玻璃,窗外的山,田野,村庄,变得朦胧清新起来。
闭上眼睛,仿佛在穿越时光隧道,想象着一睁开眼睛,我便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过杭州,高铁便钻进连绵的隧道,一个接一个,隧道间一闪而过的惊艳,正是从《富春山居图上》裁下的一块——山峦起伏,水流迂回,村落隐现,小桥卧波,近景、中景、远景相互映衬。
隧道太多了,不舍得我一下子窥到全貌,却并不妨碍我在脑海里缓缓展开这幅长卷。长卷是中国特有的美学形式,是东方文人创造的美学空间。空间并不固定,不被框住,而是在时间里慢慢地一段一段展开。这种诗话形式被遗忘很久了。西方影响下的画廊美术馆,作品必须挂在墙上,长卷无法挂,也不能全部拉开。而长卷,几米或十几米长,必须一点一点在手中把玩过去。
而随着高铁铺展的长卷,空间广大,意境深远,在时间的过去与未来之间,一格一格,像电影胶片的流动,虚实相生,疏密相济,动静得宜。
这分明是一幅雨后的《富春山居图》,墨迹未干,新鲜淋漓。遥想当年那八旬老翁,发丝间落满霜雪,提一支兼毫笔,时而蘸些浓墨,勾勒近山岩石的纹路;时而又换了淡墨,以侧锋扫出远山的雾霭。江面则用淡墨分层渲染,近江的波痕清晰,远江则与雾霭相融,分不清是水还是云。
一挥而就后,他伸出手,迎着夕阳的余晖,看着自己画纸上的山水与眼前的实景相映——画里的江水流向远方,与远处的山峦叠翠遥相呼应。
画纸上有几处留白,那是明日清晨的雾,今日还没来得及落墨。

2
10月,正是秋叶静美之时。
富春江畔,迤逦前行。江水辽阔处,《与朱元思书》里的情景再现眼前,“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隔江远眺,与那画里一般,村舍茅亭,或隐于山林之间,或坐落于江边。有渔人垂钓,悠然自得;有士人杖藜渡桥,倚栏观鹅……我从心底里羡慕这里的人,可以生活在一幅画里。
问当地的朋友,富春山是哪一座山?朋友说,富春山并不是特指哪一座山,而是富春江沿岸的山。北岸是天目山余脉,南面是龙门山脉,群山隔江对峙。
看惯了北方的山,会觉得这里的山少了些巍峨,多了点雅致。若以美人比,北方的山,身体丰腴,着装却简朴;而南方的山,体量苗条,姿态万千。
富春江全长68公里,其中52公里在富阳境内。“水皆缥碧,千丈见底”,这是一条清澈得令人炫目的滔滔大江,季羡林赞富春江“仿佛是一条天上的神江”。
据说这独有的山水源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北纬30度与东经120度在富阳交汇,而“神秘的30度线”附近,充满“险、惊、奇、谜”。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很难找到一个经纬度整十数交点。我国境内共有13个经纬度整十数交点,只有东经120度、北纬30度交点处于人口密集地带。

江水汤汤,自天目山深处奔涌而出,携着浙西山林的清润气息穿城而过。城因水浸出了满身灵秀,临江的白墙黛瓦间,偶尔探出几枝紫薇,花瓣落在江面上,随波漂荡。水也因城的安抚,不再如山野间奔肆,少了几分野性,多了几分温润。
我们身边的这座山,叫颧山,只有40余米,拾级而上,半山面江筑有 “春江第一楼”,青墙黛瓦,飞檐翘角,凭栏眺江,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仿佛罩了一层轻纱。
水边多柳树,和济南大明湖畔那些多情的柳树不一样,它们并不时时拂弄水面,只是自顾自在风中轻轻摇曳。
在郁达夫故居前,遇到一种不认识的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名叫五星花,因为花开的形状如五角星,也叫作繁星花,花朵都紧密地挨在一起绽放,像极了天上的繁星。
推开带着岁月痕迹的木门,郁达夫故居里杉木清香混着桐油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处藏在富阳的老宅院,白墙黑瓦,质朴深沉,90年前,郁达夫亲自为它命名,风雨茅庐。
大学时读郁达夫,只觉他笔下满是青春的苦闷,那些关于漂泊、关于理想与现实碰撞的文字,像一团迷雾。如今站在这里,看着那些陈设,那些他曾驻足的角落,仍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个灵魂在时代浪潮里的挣扎,是对自我、对世界的叩问。

顺着木质楼梯缓缓走上二楼,这里的布局简单而温馨。一间是母亲的居室,一间是祖母的,还有一间名曰“夕阳楼”,是郁达夫与夫人的房间。洞开的窗子,风带着富春江的水汽涌入,抬眼便是云卷云舒,自在悠然。站在阳台,目光越过院里的两棵桂树,对面的富春江奔涌不息。
听说每次从外地回来,郁达夫都会在江边的香樟树下合影。我寻着踪迹望去,那棵樟树依旧挺拔,枝叶繁茂。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目睹着这个家庭的悲欢离合,也见证着家乡的世事变迁。
生活在《富春山居图》里,是不会少了诗的,元代吴师道有“江霏山气生白烟,忽如飞雨洒我船。倚篷独立久未眠,静看水月摇清圆”;明代刘基有“净碧迎窗入,空青拂面匀。斑斓杂锦绣,琐碎缀珠珍”,一脉相承,郁达夫也曾写下《富春江畔》:“家在严陵滩下住,秦时风物晋山川。碧桃三月花如锦,来往春江有钓船。”
只是没人能知晓,当年郁达夫漫步此间时,是否预见了这般光景——时光裹挟着岁月洪流,从过往淌至当下,故乡以他之名创办郁达夫小说奖,以文学之名奖掖后进、延续文脉。新城在时代里生长,盼着新的书写勾勒其风貌;不变的山水依旧葱茏,恰似一幅待续的长卷,正等待新的笔触,绘就超越往昔的“富春山居图”。

3
“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
到了富阳才发现,朱自清一点也没有夸张,完全是写实手法。这里的雨极其耐心,好似老画师作画前的润笔,干湿都有讲究,水分一定要拿捏到位。落在青石板路上,只洇出一圈浅深相宜的湿痕,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不扰行人脚步;风裹着雨丝掠过肩头时,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润,恰到好处地熨帖了心头的燥气。
天始终阴着一张脸,是宣纸般温润的浅灰,街两旁的栾树正攒着劲儿开花,偶尔有花瓣不堪雨的轻触,打着旋儿落在湿滑的路面上,像老画师不小心抖落的颜料,给素净的街景添了几分灵动。
远处,山的连绵曲线在城市的边缘静静铺展,起起伏伏如墨笔勾勒的轮廓。不管是行色匆匆的路人,还是倚窗赏雨的归人,抬眼望见,都会忍不住心头一动——原来我们一直在画里,一幅由雨、树、山、城构成的画。
赶到大源镇的一片云雾茶山时,雨仍细细密密地织着,过一道长长的风雨廊桥,看见一座青瓦白墙的茶舍静静立在雨雾里,没有喧嚣的吆喝,也没有繁杂的装饰。

茶舍旁一条蜿蜒的山道,不远处一棵孤独的香泡树,树干粗壮,枝丫向四周舒展,那香泡特有的味道,裹着雨水的清润慢慢氤氲开来——不是浓烈的香,而是带着几分青涩的淡爽,风轻轻吹过,那味道也随之忽浓忽淡。
我们在茶舍中听雨,先是“沙沙”低语,渐渐成了“淅淅沥沥”的浅唱,那节奏,无半分凄切,自然在我脑海中成就了不一样的《秋窗风雨夕》:
秋花轻绽秋草芳,融融秋灯映暮光。
已觉秋窗含暖意,更凭风雨送清凉。
随秋风雨来何缓,润透秋窗梦亦香。
闲拥秋情心自适,漫临秋屏理短章。
……
聚在一起的都是作家,报刊编辑。我们围坐木桌旁,云雾茶的清芬混着湿润的桂香漫满轩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便觉一身秋寒都被熨帖得妥帖。
口音暴露了每个人的来处和所经之地,聊天时发现,有人生在北方的莽原,因一纸录取通知书奔赴南方,从校园到职场,一晃几十年,满口乡音里掺了江南的软糯;也有人揣着对诗意栖居的执念,从北方的炕头动身,跨越千山万水扎进南方的烟雨,把他乡过成了故乡。
而我早已习惯了这种迁徙,父亲带着广西的务实,母亲携着山东的爽朗,而我在西北的风沙里落地,又在济南的泉边安了家。见过大漠胡杨在烈日下擎起的金黄,也赏过泉眼旁荷花映着的粉白,后来发现,每一片撞入眼帘的风景,无论带着“熟悉的陌生”——那些异乡街头相似的树影,还是“陌生的熟悉”——那些故土难寻的零星景致,都藏着独一份的新鲜,像茶水里浮起的叶,各有各的舒展。

一群“南征北战”的人,此刻聚在云雾茶山里,偶尔会有微妙的“感觉错位”:或许是说起北方下雪了,身在南方的北方人便乡思四溢;或许是南方和煦的秋景,勾起难掩的向往。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咔哒一声断开旧的脉络,又重新拼成新的图景,这份被激活的快意,悄悄化成了此刻的松弛——平日里各赶各的烟火,为牛马般的生计奔波,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们聊茶性,争论咖啡的浓烈与茶的清润究竟谁更懂人心;聊当下的媒体江湖,说不完的内卷与压力,道不尽的内心焦虑,总在憧憬未来时,不小心把眼前的时光落在了身后。末了,有人叹一句:“等退休了,就来这山里住。”话音刚落,我脑海里又闪过画面:临江支起钓竿,看水波荡开云影;拄着藜杖缓行,任山风裹着香泡与茶香,漫过肩头的时光。
自然就谈到《富春山居图》,不同的口音间,山水画反而成了我们共同的语言。中国人寄情山水,以山为德,以水为性。失意时,山水成为桃花源,得意时,在山水的空灵中体悟“禅意”,山水既是对抗世俗困境的“盾牌”,也是承载精神追求的“容器”。
即使不能常常在山水之间流连,也可通过一幅幅山水画,“卧游”千里之外的名山大川。
山峦不会因你职位高低改变巍峨,溪流不会因你情绪好坏停止奔涌。中国人对山水的情感,是刻在文化DNA里的。
雨声未减,山间的光影淡去,暮色越来越浓。而我们心中那些日常积累的块垒,竟像被这雨丝慢慢浸软、稀释,顺着山间的风一点一点逸散开来。整个人如被洗过一般,只剩满心的轻盈与自在。

4
雨后,每一步都像走在画里。
沿江而行,岸边的山峦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山间的林木长得繁茂,香樟的叶子绿得发亮,枫叶却已染上了浅红,雨珠挂在叶尖,将红绿两色衬得愈发鲜亮。远山则隐在淡淡的雾霭里,只留下一道朦胧的轮廓,青灰色的山影与灰白色的云雾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画,没有刻意的勾勒,却藏着自然的意趣。
我们总要去画家画画的地方借点灵感。
黄公望村背靠葱绿蜿蜒的群山,沿青石板路往里走,秋阳透过疏密交错的枝叶,在路面洒下斑驳的光影。这里的树种丰富得让人惊喜,不知名的野果缀在枝头,木莲的叶片泛着温润的光泽,还有松、竹、樟等树木错落生长。
我像个小学生般,频频打开识物软件,对着一片叶、一株草细细辨认,每认识一种植物,都像解锁了《富春山居图》里一处隐秘的细节,原来画家笔下的草木葱茏,从来不是凭空臆想,而是对自然最虔诚的复刻。
行至中途,一棵木莲忽然闯入视野,叶茎仍奋力抽长,带着蓬勃的野气,叶片保持革质。我循着心底的好奇,轻轻掰下一段叶茎,褪去外皮,内里的嫩芯泛着浅绿,放进口中咀嚼,竟有一丝清甜在舌尖蔓延。恍惚间,仿佛看见八旬高龄的黄公望,也曾在这样的秋日里漫步山间,或许也曾为这样一株寻常草木驻足,将这份山野间的鲜活,悄悄融进笔墨里。

顺着山势往上,便到了南楼。这方小小的楼阁,是黄公望当年结庐作画的居所,推窗望去,黛色山影叠着竹影,溪声顺着风漫过青石板。站在这里,竟与《富春山居图》中“远山含黛,近水含情”的意境悄然重合,没有浓墨重彩的堆砌,只有草木自在生长的野趣,和山风拂过松林的清响。
当年黄公望在此结庐七年,并非只为描摹山水的形态,而是以笔墨为舟,渡自己从现实的此岸到达心灵的彼岸。将山间的晨雾、暮云、溪声与闲逸,都酿成了笔端流淌千年的诗意。
如今我站在这里,天空灰云已散尽,只剩一片清明,风也起来了,树叶婆娑,窃窃私语。那时,他也是在这样的天空下,在风中写下内心独白吗?
“碌碌黄尘奔竞涂,何如画里转生孤。
恕先原是蓬山客,一段深情世却无。”
走近那些曾经与他日日为伴的树木。有的折腰,只为获得更多的阳光,会努力倾斜着身子,把树枝像手臂一样伸出。有的不管不顾,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向上长。有的使命就是站立,历经千年风雨。传说黄公望隐居期间,常坐在古松下观察江景山色,看晨雾绕着松枝、落日洒在松针上,将它苍劲的姿态细细勾勒在画稿中。
而他传奇的一生也像如这里的树一般,每个细胞,都只遵循自己。

幼时父母双亡的他被浙江永嘉黄氏收养。黄家老翁见他聪明伶俐,喜出望外,称“黄公望子久矣”,于是他改姓名为黄公望。
中年时,因上司贪污案牵连入狱。出狱后,他对仕途心灰意冷,开始隐身漂泊,以卖卜、算命、测字、看风水为生。50岁时加入全真教,改名“大痴道人”,开启了隐逸的艺术创作生涯。
78岁高龄时,他开始创作《富春山居图》,81岁完成。这幅“亘古第一画”,被誉为“画中之兰亭”,却命运多舛,几经辗转。还差点被殉葬,抢救下来时,已被烧为两段,前段为《剩山图》,后段为《无用师卷》。乾隆皇帝还曾误将赝品当作真迹,在上面大量题诗盖章,反而让真迹《无用师卷》逃过一劫。
如今,《剩山图》成为浙江省博物馆镇馆之宝,《无用师卷》随故宫文物南迁,后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2011年,分隔361年的《剩山图》和《无用师卷》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合璧展出,引发轰动。
自元代以来,《富春山居图》六百余年间跌宕离奇的流转历程,似在诉说一则关于生命的箴言:世间最珍贵的成功,从非趋同于众的世俗标准,而是以心之所向的方式度过一生——不困于他人目光,只遵从内心的真切感知,安然且坚定地奔赴前路。

就像这山林间的树,从来都循着本心生长,终要活成独属于自己的模样。它们的枝干形态、叶片脉络皆是独一无二的印记,哪怕是树梢叶片最轻微的颤动,树干上最浅淡的疤痕,都是此生仅有、无法复刻的瞬间。
人亦如树,终其一生不过是世间的匆匆过客,仅一次的旅程里,没有重来的机会。正如米兰·昆德拉所言:“生活是一张永远无法完成的草图,是一次永远无法正式上演的彩排。”每一步选择,每一段经历,都构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
时光的长河奔涌向前,绘完自己一生的黄公望早已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渐行渐远。
而他留下的《富春山居图》,从不止于纸卷之上的笔墨丹青。它藏在山居的每一缕清风里,融在每一脉青山的轮廓中,映在每一寸随四季更迭的光影间——那是自然本真的模样,是黄公望落笔时的闲逸心境,更是深植于中国人血脉里的山水情怀,纵历经漫漫岁月变迁,依旧鲜活如初,不曾褪色。
(刘君)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