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安庆:我生活在三个世界

博览 |  2026-08-31 11:21:53 原创

梁雯 来源:大众新闻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27岁时,邓安庆因在豆瓣连载在木材厂的工作经历,受到关注,出版了人生第一本书——《纸上王国》。从此开始,这位“豆瓣人气作家”在写作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2026年,他42岁,已经出版了十几本书,堪称高产。今年6月,邓安庆的新书《摇落》出版,这部中短篇小说集写的仍是他熟悉的文学故乡“邓垸”。全书分为“摇”“落”两卷,收录十篇小说,展现了过去三十年间乡村人物群像。

写乡村变迁,写普通人的命运,是邓安庆喜欢的创作主题。生于农村,邓安庆总被普通人的人生际遇吸引。在现实世界,他的前半生遇到过不少“困境”:毕业后找工作困难,工作总做不长久常被“优化”……“我们经常看到很多成功叙事和光鲜人生,但现实中,更常见的是挫败,是挣扎。”他说。

从豆瓣“出道”,邓安庆看到太多曾经的豆瓣作家成为“一书作家”,这背后的原因多种多样。坚持十几年笔耕不辍,让普通人的人生被看见,邓安庆的创作之路为“网红作家”成名后的“后半生”该如何创作提供了范本。

不成功的人生值得说

说起新书《摇落》,邓安庆称其灵感来自前几年做编辑的时候。他在看马鸣谦《征旅:诗人传三部曲·杜甫篇》的小说书稿时,发现书中提到了大量杜甫的诗作。“我发现杜甫很多诗作的题目都是两个字,比如《摇落》《客至》《佳人》,这引发了我的联想:是否可以用两字的诗题作小说题目,写一本书?”

把《摇落》作为书名,也不全与杜甫相关,而是借用了古人赋予“摇落”一词的意象。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在古人笔下,摇落总与萧瑟的秋天和落叶联系在一起。“树叶摇摇晃晃地飘落下来,这给我一个画面感,人的命运可能就像树叶一样飘落,命运的风把树叶吹到哪儿,它就落在哪儿。”

把人的命运与飘摇的落叶联系在一起,看似悲观,却藏着邓安庆真实的人生观。他认为,时代浪潮中的普通人,身不由己的时候占大多数。这种人生困境也在杜甫的人生中有所体现。纵观杜甫一生,经历战乱和形形色色的打击,颠沛流离,晚景凄凉。“杜甫的诗作很多关乎国家命运、个人命运、亲友命运,这种对人生困境的展现非常吸引我。”在邓安庆看来,《摇落》中展现出的各色人生,与杜甫的人生相呼应。在时代洪流中,人不能自主掌握命运,但又会尽力争取改变,这种挣扎和争取,正是触动人心之所在。

《摇落》中的很多人并没有因为拼搏争取而改变命运,有的甚至陷入更凄惨的处境中。努力就能成功,勤劳就能致富的传统叙事,在这里“失灵”了。邓安庆认为,日常生活中,关于成功的叙事、光鲜的人生太多了,现实中的困境、挫败、挣扎,反而失去了声音。“我想写‘我’以及像‘我’一样的这些人的人生,这是我最想发出的声音。”邓安庆说。

文学故乡“邓垸”

《摇落》的出版,让邓安庆的文学故乡“邓垸”的故事又丰富了一些。他的《纸上王国》《柔软的距离》《山中的糖果》《天边一星子》等作品,构建起一个基于真实家乡湖北武穴的文学故乡“邓垸”。

从一个朦胧的概念,发展成一系列作品,“邓垸”的故事让邓安庆有想要持续书写的冲动。“这就是持续创作的好处,从一个点慢慢写出一条线,再慢慢变成一个面,这个过程中,我构建起一个独属于我的‘邓垸世界’,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这是一种巨大的幸福。”

垸,就像东北的“屯”、华北的“庄”,特指在湖南、湖北等地,用来挡水的堤圩或堤围住的区域。垸里的天地,不受洪水侵袭,是一片安全地。在邓安庆心中,“邓垸”不是封闭的山村,而是平原上一个始终与外界交流沟通的村庄。随着时代进步,村庄的平房变楼房,生活水品有了提高。但更多的是不变,房子里住的仍是原来的人,他们从小孩慢慢变成了老人。“这个不变提供了一个观察的时间尺度,它让我发现了不变中那个变化的地方。”

在新书《摇落》中,邓安庆以时间为尺度,书写过去30年间,中国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其中人的命运。上世纪90年代,“我”的童年时代,村里很多人为了生计,外出打工;等到“我”长大了,人们仍通过学习或打工不断走出村庄。但事实情况是,很多人在城市漂泊,并不能扎下根来。

这种漂泊、悬浮的状态,也是邓安庆一直以来的亲身感受。长大离开家乡后,他在北京住了十年,2021年在苏州买房,如今已在苏州生活了五年。“法律意义上我是新苏州人,但我并不是一个苏州人,我是一个从农村出来,住在城市,然后再回到农村的人。”邓安庆曾在《柔软的距离》中说,他从农村来,村里有他的亲人和童年记忆;他来到城市,但城市与他没有血脉相连,他不属于城市。对农村和城市,他都有感情,也都有距离,是怀抱着“柔软的距离”的书写者。

这种“柔软的距离”在每一个离开家乡的人那里,都能引发共鸣。一个回不去又离不开的家乡,最重要的不是家在哪,而是那种不断拉扯的感情。“邓垸”正是一个承载这种复杂情感的载体,这也是“邓垸”里发生的故事吸引人的原因所在。

童年的“纸上王国”

其实,“邓垸”不是邓安庆构建的第一个精神世界。

小学时,他常翻看哥哥的教科书,尤其喜欢看地理和历史。看着地图,他想象出了一个自己的星球,其中有海洋、国家、各色人物。他会给不同的人安排不同的出身、性格、经历,发生各种各样的故事。慢慢地,他开始把这些故事记录在本子上。

“在我孤独寂寞的童年里,会用这种想象的人物作为伙伴,陪伴我。”大约9岁时,邓安庆成了留守儿童,爸妈要种地,哥哥要上学,爷爷几乎不管他,他需要自己做饭、洗衣服、上学,处理生活中的一切。当一个人害怕时,他就会通过想象中的人物来获得陪伴。“我每天睡觉的时候,就会想那些想象中的人物,这个人今天在干什么,这个国家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如今。童年时陪伴着邓安庆的“纸上王国”,不断成长发展,里面的人陪着他一起长大,经历生老病死。

小时候,写作能让他逃离现实世界,让他一个人的时候不感到害怕。长大后,精神世界中幻想出来的丰富人物和细节,不时出现在他的创作中。邓安庆曾写过一本书叫做《我认识一个索马里海盗》,书中说的索马里,其实并不是真实的索马里,而是他幻想世界中的一个同名的国家。

不论是童年的“纸上王国”,还是文学故乡“邓垸”,精神世界对邓安庆来说,有着一个共同的作用——充当安全气囊。丰富的精神世界像一层保护膜,让邓安庆不至于与残酷的现实世界面对面肉搏。“好比撞车时弹出的安全气囊,当现实剧烈地冲撞的时候,它就像气囊一样保护我。”

写出现实生活的“真”

离开童年的“纸上王国”和文学故乡“邓垸”,现实世界中的邓安庆经历过很多“困境”。他曾在广告公司、木材厂等各行业谋生,辗转苏州、西安、北京等地,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各色职场。这个过程中的艰辛不言自明。直到三年前,邓安庆仍在工作。当时他来到苏州定居,每周有三四天时间要去上海上班,通勤时间要花费几小时。

“我挺喜欢工作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经常被‘优化’,一份工作很难超过三年。”虽然工作生涯不尽如人意,但这些经历却为邓安庆的写作提供了充足的养分。他的第一本书《纸上王国》和第二本书《柔软的距离》都有他在苏州工业城的木材厂工作的影子。长篇小说《望花》则来源于他毕业后在广告公司工作的经历,当时邓安庆去酒厂调研,为其做宣传,从而了解了白酒行业,这也成为《望花》创作的背景。

邓安庆的作品开始被人看见始于2009年。那一年,他刚到苏州木材厂工作。工作后不久,他在网吧注册了豆瓣账号,把平常写在本子、博客上的东西放在豆瓣上,很多读者读了说很喜欢,这给了邓安庆很大的激励。

邓安庆把读者的喜欢归功于自己的真实。“现实中一定有很多不完美,会让人窘迫、难堪、难过、想逃避。我不介意别人看到我人生中不如意、不完美的一面。我觉得文学在这方面是‘神’,在‘神’的面前要袒露自己。当坦坦荡荡地写作时,我会心无挂碍,觉得内心非常纯净,不会畏惧什么,这样坦诚的倾诉才能触动自己、触动读者。”

死磕自己的全职作家

为了不再经历“优化”,三年前,邓安庆选择了全职写作。对他来说,全职写作也是一份工作,只不过这份工作更像是为自己打工。能够坚持写下去,一方面是谋生的需要,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想写,也能写。有读者质疑邓安庆的作品,觉得读起来很容易,没什么特别。“容易读不代表容易写,这些文字是经过慎重考虑和长期摸索的。写作需要把控语言的能力,能用简单的语言打动人心,也是需要天赋的。”邓安庆说。

除了天赋,更重要的是努力。邓安庆觉得,像张爱玲那样的天才总是少数,大部分创作者需要经过长久的训练,才能更好地发挥天赋。写作时,邓安庆常有卡壳、写不下去的时候,这时候靠的就是死磕。“我经常脑子里问自己:这个事情想不想干?有个声音说我不想干,那我就要去干。”小时候,体育老师要求跑五千米,布置完任务就走了,有的同学就不跑了,但邓安庆会跑完。“我一定不会放过自己,越害怕就越想躲,越躲就越害怕,我会打破这个循环,越害怕我就越去做。”

从豆瓣开始被人熟识,到出书、成为全职作家,邓安庆认为这其中除了自己的天赋和努力,也有运气的部分。他接触过很多写得很好的青年作家,出书后并没能引起关注;还有很多从豆瓣走出来的作家,出了一本书就销声匿迹了。这要看是否有足够的热爱,是否能坚持,也有一些运气的成分。从出第一本书开始,邓安庆就持续不断地收到各种正面反馈,这让他创作的热情像火一样越烧越旺。“如果没有正向的激励,我其实很难想象我能从20多岁写到40多岁。”

邓安庆还将继续写下去。有不少人问他,写了十几年,会不会灵感枯竭、素材不够?他对自己有信心。“我的人生经验才写了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我都没写过。在我过往的经历中,我做过很多工作,去过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体验到很多情感,看到了很多困境,这些经历有无穷无尽的组合可以去深挖。”

今年9月,邓安庆的散文随笔集《凝神时刻》即将出版。这本书记录了邓安庆多年来辗转世界各地旅行的见闻和感悟。全职写作的这几年,他常几个写作任务同线推进,交叉进行。接下来还将开启第三条创作线——撰写文学书评。

邓安庆常被称作“豆瓣人气作家”“新乡土写作代表”,但他更希望读者把他看成一个简单的创作者。“我就是一直在创作,创作者就是最适合我的称呼。”

(大众新闻记者 梁雯)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