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海峡的亲情纽带,在泸沽湖畔一次偶遇之后重新系紧

澎湃新闻    2026-08-14 22:07:02

自泸沽湖偶遇后,两岸亲人8月14日在浙江桐乡濮院相见,直言这是父辈“牵线”、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澎湃新闻记者 邹桥 陈悦 编辑 彭友琦 部分素材来源 受访者提供 

费海平和陈玉堂都71岁了,2026年8月14日,这对堂兄弟第一次见面。他们前不久才认识彼此,但实际上,陈玉堂珍藏多年的那张老照片里,正有费海平和他台湾的家人。

“昨晚都没睡好,就想着今天见面。很激动,很开心。”陈玉堂说。跨越海峡,跨越风风雨雨的几十年,一度失联的两家人又团圆了。相聚在祖籍浙江桐乡,一大家子彼此称呼“堂兄”“堂叔”“小杰”,聊起过去的事,说不完的话。

也许是缘分或天意,这场团圆源于一场千里之外的偶遇。一个多月前,泸沽湖的清晨,陈玉堂的儿子陈杰正在拍日出,费海平随口喊旁边的小伙子帮忙拍照,两人顺势聊起来,还加了微信。高雄、濮院、姓费,对话中,细节一一对上,最终他们确认彼此是血脉相连的亲戚,费海平的父亲和陈杰的爷爷是亲兄弟。

陈杰(左)和费海平(右)在泸沽湖偶遇。受访者供图

14日,费家大家族相聚,去故居旧地——濮院费家场走了走。当年的建筑风物早已不在,但祖辈们曾在此生活,“根”始终在这儿。

(一)故乡

故事要从陈杰的爷爷那一辈讲起。

陈杰的爷爷陈阿林和费海平的父亲费云峰是一对亲兄弟,原本都姓费,住在桐乡濮院。由于父母双亡,陈阿林幼年时被一户陈姓人家收养,从此改姓,当时生活贫苦,没有上过学。费云峰则在堂弟兄家寄住,进过孤儿院,学习识字过,长大些在桐乡邵家桥开小酒馆,再后来去上海参军,1949年随国民党去了台湾,定居高雄。

1988年起,台湾开放老兵回大陆探亲,费云峰两次回到故乡,与陈阿林见了面,还带人来家乡考察投资办厂。陈玉堂记得,大伯皮肤有点黑,个子不算高但壮实,精神很好,爱吃桐乡臭豆腐。

当时,费云峰还带回了一张台湾全家福,照片上清晰标注着每一个家人:儿子、女儿、孙子……仿佛怕大陆的亲人认不出他们的模样。这张照片,陈玉堂一直收着。

费云峰台湾全家福。澎湃新闻记者 陈悦 翻拍

短暂重逢之后,两人开始书信往来。陈阿林文化程度不高,通信便由长子陈玉堂承担。后来每逢大年初一,两头也会打电话拜年。至今,家里还留有三封当年的信件。

费云峰当年寄给陈家的信件。澎湃新闻记者 陈悦 摄

信里,费云峰谈及自己的身体状况,说自己有高血压,劝弟弟阿林注意身体,少吃烟酒;托人从广州寄来200美金,折合人民币1100元,以便陈家急用;也会鼓励陈玉堂,“你们还年轻,将来会过好生活的。因为世界天天在变,人的思想好坏都会(变),去思考、进步、求得好的生活,人在世数十年,求得美满的生活是铁的道理。”

他还写道:“两岸交流快速进行中,人民之间交流也很通畅……我想慢慢的转变,迟早会双方来去畅通的。”每封信的末尾,费云峰总不忘写一句“祝亲朋好友健康快乐”。

然而到了二零零几年,费云峰的身体渐渐变差,被送到疗养院。写信没人回,打电话没人接,再后来,陈玉堂听说费云峰去世了。他想:“以后,怕是联系不到了。”

在浙江桐乡,陈阿林早年是搬运工,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进了电力公司,拉扯大五个儿女。陈玉堂这一辈都上了学,他记得:“当时如果我不想读书了,我父母都要硬逼我去上学的。因为他们都不识字,就更希望我们去上学。”后来陈玉堂读了师范学校,在小学做过教师,又转做财务。

幼年陈杰和爷爷陈阿林。澎湃新闻记者 陈悦 翻拍

1990年代以后,陈家条件慢慢好起来。陈阿林于2014年离世,享年88岁。陈玉堂退休后,在桐乡市区安享晚年,锻炼身体、偶尔旅游,也曾动过“去台湾看看”的念头,但终究搁下了,“再说吧。”

(二)彼岸

费云峰当年是海军,育有一儿一女。因常年在船上,风浪中总盼着风平浪静,于是儿子取名“海平”,女儿取名“海英”。

“我们都是眷村子弟,所谓眷村就是安置军人的地方,我们就在那种环境下成长。领的军队薪俸,日子过得去,但不富裕,当兵的都很能吃苦。后来台湾经济一步一步发展,生活才慢慢改善。”费海平回忆道。

关于故乡的事,费海平很少听父亲说起,所以对桐乡的亲人状况并不了解。费海平说,父亲喜欢独来独往,生活平淡,每次都跟子女讲他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尤其晚年身体不好,想要清净,跟亲朋都减少了联系。但一直与一位堂弟有书信、电话来往,费海平称其为“海生叔”,多年来保持联络。

费云峰当年寄给陈家的信件。澎湃新闻记者 陈悦 摄

费云峰也曾多次往大陆寄钱。费海平说:“他很节俭,你叫他花旅费跑来跑去,他不干的,我叫他出国旅游什么都不干的,是很省吃俭用的人。可是他对亲戚是愿意付出心力的,愿意寄钱回来。”

费云峰出生于1925年,享年83岁。直到临终,他也没有交代什么。费海平觉得,父亲不是那种情感很浓烈、一定要和亲人密切往来的人,“当时台湾涌动着返乡探亲风潮,他回到大陆寻到亲人,对他而言,见了面,心愿已了。”

父亲过世后,费海平在整理遗物时翻出一只大铁箱子,里面塞满了书信和证件资料,可惜后来全部销毁了。如今想来,那些信件里或许藏着更多家族往事。下一代人彼此陌生,费家和陈家便断了音讯。

这些年,费海平转做旅游业,在台湾接待过大陆游客,也带台湾游客来大陆玩过。

2001年“小三通”启动,福建省与金门、马祖之间开始进行小规模的通商、通航和通邮。费海平第一次来到大陆,没有什么陌生感,“第一次上鼓浪屿的时候,我想,这么美丽的一个小岛,每栋建筑都不太一样,很美。我们语言通,福建饮食也和台湾差不多。”

二十多年来,他走南闯北,见证了大陆发生的巨变。女儿也曾来大陆游玩,全家人在2007年去过北京。他觉得,“台湾是小而美,但大陆美的地方太多了。我通过做旅游认识了湖南、深圳等各地的朋友。台湾人说话客客气气,而大陆这边治安好,到处都热情。”

(三)重逢

陈杰是更年轻的一代,对往事了解更少。他从未想过,一次普通的泸沽湖之行,竟会让他与家里的台湾亲人重新建立联系。

7月9日早晨6点多,陈杰在泸沽湖边拍日出,旁边的一位老大哥请他帮忙拍照。拍完后两人聊起来,对方来自台湾高雄,祖籍是桐乡濮院;陈杰说自家祖籍也在那附近,而且家里有亲戚去了台湾,定居在高雄,但早已失联。当时他只觉着这位大哥或许认识自家亲戚,没有多想。

后来老大哥提议合影,又主动加微信传照片。加完好友,陈杰看到对方微信名姓“费”,心里咯噔一下——他虽姓陈,却知道祖上本姓“费”。种种线索高度重合,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来,但他还是按捺住了情绪。对方离开后,他立刻给父亲发消息,陈玉堂没犹豫便问道,“他爸是否叫费云峰”。对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一连串的巧合促成了“奇遇”——这位大哥就是费海平,费海平的父亲和陈杰的爷爷是亲兄弟。

8月14日,费家大家族在濮院合影。澎湃新闻记者 陈悦 摄

泸沽湖偶遇的消息立刻传遍家族群,所有人都感到难以置信。陈杰说:“大家都知道有台湾亲戚这回事,但失联近二十年,从未想过还能重新找到。”

费海平只比陈玉堂小3个月,有一个妹妹;陈玉堂同辈兄弟姊妹五个,如今全部生活在桐乡。父辈已经去世,如今他们是最亲近的人。

一两个星期后,费海平决定回桐乡看看。陈杰建立了家族大群,群名称就叫“缘起泸沽湖”。陈玉堂激动地在群里说:“真的不可思议,做梦也想不到的,真的是亲情和血脉是割不断的。”大家在群里互相介绍,唠唠家常,讲讲桐乡的发展,费海平还实时直播了自己从高雄来桐乡的行程,一路报平安。

其实,早在2016年费海平就与大陆亲戚建立了联系。那年,一位表姐到台湾旅游找到他,他起初还不相信,聊起更多细节才确认自己原来还有表姐。这些年往来大陆的机会很多,每次到桐乡,他都会与表姐家相聚,十年相处下来,感情已然非常亲近。不过,表姐和陈杰家并不相识,这让费海平未能早一点与陈家相聚。

费海平有些遗憾,父亲寡言,几乎没怎么提起过家乡的亲人。好在双方一点点接触、走动,感情又重新建立起来。七八年前回濮院,他特意让表姐带他去扫墓——他从未见过爷爷奶奶,但总算去过了墓地。

这次回来,费海平特意带了台湾高山茶和凤梨酥作为伴手礼,陈杰和家人准备了一些桐乡特产杭白菊、姑嫂饼和蚕丝被。费海平还整理了一份简单的费家族谱,现在,他对家族成员最为了解。

费海平说,此行最大的期待是把表系和堂系的兄弟姐妹们连接起来,“他们没有往来,我刚好可以做中间的桥梁。上一辈的人要么不在了,要么身体不好,我们这一辈和更年轻的晚辈们还可以聚一聚。”

8月13日,陈杰(右)和费海平(左)在机场再次相见。澎湃新闻记者 陈悦 摄

一个台湾人,一个浙江人,千里迢迢地在泸沽湖边偶遇,结果竟有这么亲的血缘关系。陈杰感叹比中彩票的概率还低,“不管是像网友说的,‘天上’两个老人在帮忙连线,还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么多巧合放在一起都很珍贵,所以我们还是要珍惜这次机会,重新建立起联系。”

费海平的父亲、陈杰的爷爷都已经离世十几年了。如今,跨越海峡的亲情纽带,在泸沽湖畔不经意间被重新系紧。海峡两岸更年轻的一代人,终于又走到了一起。

责任编辑:张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