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故乡的雨,记忆的歌
新悦读 | 2026-08-15 09:30:58
文|许东
我的老家,偏居鲁西南一隅。这里一年四季皆可有雨,但风格迥异,春雨润物无声,夏雨豪迈奔放,秋雨清潇凄冷,冬雨寒凉凛冽。四季雨景之里,我独爱夏天的雨——它来时酣畅淋漓,去时干脆利落。雨落时分,哗啦啦的声响漫过整个村庄,偶有雁鸣划破长空,院里黄狗几声吠叫,更添几分雨中乡野的沉静与悠远。待雨势渐收,檐下麻雀叽叽喳喳,塘间蛙声此起彼伏,林间蝉鸣清脆唱和,众声交织,如一曲灵动的和弦,奏响雨后乡村的自然欢歌。
儿时老家的街道都是没有下水道的土路,每当大雨倾盆之时,雨水便漫溢街上,汇成一道“小河”由北向南奔涌向前。在游乐设施匮乏的年代,这道“小河”成了天然的“游乐场”。小伙伴们经常在雨还没停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地带上“席夹子”或披上化肥袋折成的“自制雨衣”,三五成群地来到街上蹚水、玩水、打水仗,嘻打哈笑间弄得浑身湿透、满身泥泞,最后在父母的训斥下悻悻回家。

雨水是乡亲们生产和生活的必需品,一场雨不仅为这片土地带来了滋养和希望,也赓续着乡亲们的生活习俗,传承着百余年来的烟火气。旧时村中人家多有小门楼,不过方寸之地,雨天便成了天然的会客厅,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总会聚集在此,说不尽的家长里短,讲不完的奇闻轶事。昔日农家烧柴做饭,遇连绵阴雨,干柴短缺,做饭便成了难事。于是,家乡便诞生了几种雨天专属美食。一是六月初六炒制的炒面。新麦细面在铁锅中慢炒至焦黄,精筛之后,滚水一冲,可甜可咸,便捷充饥,成了夏日雨天里最省心的吃食。二是“雨天外卖”——热豆腐。雨过天晴之后,总会有豆腐坊的人用独轮车推着一个大柳筐,里边放着一整块刚出锅的豆腐,用白色纱布盖着,热气腾腾,豆香四溢。伴随着悠扬的“热……豆……腐……”的叫卖声,小车旁一会儿便聚满了端着盘子等着买豆腐的人,大块豆腐被切成一个个小正方块放入盘中,再点缀上特制的红辣椒酱,看着就有食欲。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老家的豆腐一定要趁热吃,而且可以不用筷子直接吸着吃,软糯的豆腐混杂着辣酱吸到嘴里,清新辣爽,满口鲜香。“一天一顿热豆腐,骑马坐轿都不如”的谚语,道尽乡人对这口滋味的偏爱。
雨后的村庄,总是生机盎然。房前屋后的绿树红花,被雨水冲刷得欣欣向荣;大雨过后沟满河平,青蛙都叫得格外起劲。村里的老人,无论农忙农闲、寒暑晴雨,每日雷打不动早晚两次到田间地头看庄稼,如待孩童般悉心照料着赖以生存的土地。如果是夏日雨夜过后,天刚微亮,便有老人赶往大田,数百亩田地虽无明显界标,他们却能精准分辨出自家地块,分毫不错。农闲时,村中叔伯多在周边城镇做泥瓦活计,早出晚归,辛劳奔波。下雨天对于“泥瓦匠”来说是宣布停工的通知书,雨天也自然调慢了村民的生活节奏,睡觉、聊天、打牌成了农村雨天生活的三部曲。在雨天,人和土地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平和又充满生机。
那些儿时的光景、雨天的记忆,终究只能静静地沉淀在岁月深处,化作记忆里依稀残存的片段。已过不惑之年,常年奔波在外,回乡的脚步渐渐舒缓。可每至夏日雨季,那漫天雨丝如一根绵长的线,牵系着漂泊游子们浓郁真挚的乡愁。“望阙云遮眼,思乡雨滴心。”望着窗外雨水如注,呼吸着水土交融带来的自然清香,闭目回想,走进记忆深处,回归生命原乡,我仍是故乡那片原野的守望者,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