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从海丰塔到光岳楼
新悦读 | 2026-08-15 09:31:22
文|张永军
海丰塔是无棣县的地标式建筑,始建于唐贞观年间,据载为太宗遣大将尉迟敬德督造,贞观十三年(639)建成。塔高十三级,庄严雄伟,与河北沧州铁狮子、东光铁菩萨并称“三大佛迹”。一千三百多年来,它几经兵燹风雨,几度倾圮,又几度重生。如今矗立在无棣古城东南隅的宝塔,1992年8月建成,在原塔北侧五十米处,由赵朴初先生题写塔名,总工程师是无棣籍的建筑大师张镈——人民大会堂的总设计者。
光岳楼是聊城市的地标建筑,始建于明洪武七年(1374),时为抵御元朝残余势力而筑城守御,初名“余木楼”,后取“近鲁有光于岱岳”之意更名“光岳楼”。迄今六百五十余年,是中国现存最大、最完整的木质结构楼阁之一。楼高九丈九尺,合三十三米,四重檐十字脊,灰瓦红柱,四四方方,矗立在东昌湖环围的古城正中。全楼没用一根铁钉,全靠榫卯咬合,历经数十次地震、水患而岿然不动。明清两代,康熙帝三次登临,乾隆帝六次驻跸,文人墨客经行聊城莫不仰止。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看惯了运河上千帆竞过,听惯了岁月里桨声欸乃。
一座塔,一座楼;一个在鲁北平原,一个在鲁西水城。它们隔着几百里路,隔着唐与明的岁月,却在我一个人的生命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在了一起。这根线,是我二十岁那年的远行,是我五十岁后的归来。
5月上旬,县文联组织赴聊城古城考察采风。于是,我又回到了聊城。距1995年夏天离开,已逾三十寒暑。
车到聊城的时候,正是上午。五月的风从车窗外掠过去,带着鲁西平原上那种熟悉的、混着青麦气息的土腥味。同行的文友们聊着下午的行程,我坐在窗边,看着路牌上一个个熟悉的地名从眼前滑过——东昌路、柳园路、文化路——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1995年夏天离开,到如今再来,三十年了。

考察采风最重要的一站便是光岳楼。我们随着人流登楼,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咯吱作响,还是从前的声响。楼梯窄,大家便排成一队,手扶着木栏杆,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缝隙里,踩出一些尘封的记忆来。
登上楼顶,东昌湖铺展在眼前,水阔天青,一碧万顷。湖上的画舫缓缓移动,拖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纹。我站在东南方向的栏杆前,迟迟没有动。那个位置,我记得,三十年前我就站在这里。那时候我二十一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褂,手里攥着一本翻旧了的《古代汉语》,让同学按下了快门。那张照片后来夹在相册里,跟着我从聊城回到无棣,搬了三次家都没有丢掉。
从光岳楼上下来,我的思绪蓦地飞回了三十年前,飞回到鲁北平原上那座与我生命牵绊更深的海丰塔。
1991年,我被保送进入聊城师范学院中文系。那一年,海丰塔的重建工程已经启动。1992年暑假回家,第二天我就赶紧跑去登上了刚建成的海丰塔。新塔十三级,高耸入云,赵朴初先生题写的“海丰塔”三个字在塔身上熠熠生辉。我凭栏远眺,整个无棣城尽收眼底。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时候我上大二,正是一个人对未来最迷茫也最充满想象的时候。海丰塔的重建,像一个隐喻——有些东西被时间淹没,也可以被时间重新树立起来。就像一个人,可以离开家乡,也可以再回来。
在聊城的四年,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时光。正是在这里,我因为一时兴起抄写《古代汉语》而对“小学”萌生了兴趣和使命感。也是在这里,我渐渐看清了自己的局限——英语学习能力的薄弱,让我失去了继续深造的机会。那时候觉得是天大的遗憾,如今回过头看,不过是命运在拐弯处竖了一块牌子,告诉我此路不通,请另走他路。
1995年7月,我因为要照顾年迈的父母,放弃了在省城和市直单位工作的机会,成为当年为数不多回到县域高中执教的毕业生。我到了无棣一中,海丰塔正位于学校的东南,抬头就可以看到。早晨到校,它沐着晨光;傍晚离校,它披着晚霞。一届一届的学生来了又走了,我还在这里。备课,上课,批改作业,阅读,写作,思考……日子像偶尔想起的东昌湖的水,看起来很静,其实一直在流。
转眼之间,三十多年过去了。

有时候站在海丰塔下,我会想起光岳楼。两座建筑,一东一西,一南一北,隔着几百里路,隔着唐与明的岁月,隔着我的二十岁和五十岁。海丰塔毁过,又建起来了;光岳楼六百多年了,还站在那里。楼也好,塔也好,都是人建起来的。人走了,楼还在;楼老了,人又把它修好。一代一代,就这样传下去。
我不由想到张镈先生。他设计了人民大会堂,他又设计了海丰塔。一个人无论走多远,心里总得有一座塔、一座楼,让你知道根在哪里。
采风活动还有别的行程,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光岳楼。第一天傍晚,自由活动时间,我一个人再次返回。夕阳把整座楼染成暖金色,东昌湖上波光粼粼。我没有再登楼,只是在楼下站了很久。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过,哨音呜呜的,像旧时光的回响。
我忽然想起曾读过的《孔子集语》里的一段话:“贤不肖者,才也;为不为者,人也;遇不遇者,时也;死生者,命也。”干与不干,是自己可以把握的;至于机遇好与不好,是时间的问题。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秉持初心、踔厉进取就是了。但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后,就应走出执念的羁绊,不再计较结果,甚至需要及时放下。读这段话时,我二十来岁。五十岁之后,我开始领悟这份心境……
第二天下午返程,大巴车驶过黄河大桥,进入鲁北地界。我朝窗外看去,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海丰塔的轮廓。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等待游子归来的老人。我不由回望一下,虽然知道不会看到光岳楼的影子。一座是唐贞观年间的塔,一座是明洪武年间的楼。中间隔着一千多年,隔着我三十一年的光阴。
十年后,二十年后,或许我还会再回聊城。那时候我也许已经步履蹒跚,也许光岳楼又修过一次了,也许海丰塔周围的树更高了。但我会记得这些时刻——二十一岁时趴在光岳楼的栏杆上观湖,二十二岁时站在海丰塔顶临风,三十岁时坐在无棣古城荷花湾畔让妻子拍照,五十多岁时重新登上光岳楼上让朋友按快门。
光岳楼的檐角还翘在那里,指向天空。海丰塔的塔尖还立在那里,刺破云层。它们替所有人守着一些什么,分毫未动。当你再次走近它们,它们就像打开了一个盒子,把那些年的风、那些年的阳光、那些年的心事,一股脑儿地还给你。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