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为证,烟台打捞人姜雪兴的水下坚守

交通观察 |  2026-08-16 11:59:25 原创

范薇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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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冬季的水温在零摄氏度上下,潜水梯的金属扶手覆着薄冰,橡胶手套蹭上去,会留下一道细碎的白痕。

对于生活在海滨的大多数人而言,水下应急救捞还是一件陌生的工作。姜雪兴站在梯边,指尖顺着头盔减压器按过一圈,这是他下水前的固定动作,二十年没变过。作为交通运输部烟台打捞局救捞工程船队潜水工程部主任,他的职业坐标里,一半是向险而行的勇气,一半是临事而惧的审慎。

险境中的“我先下”

水下作业没有侥幸。每一次下潜,都是人与环境的直接对抗;每一次救援,都在与时间和风险赛跑。姜雪兴的二十年,是由一场场险象环生的任务串起来的。

2024年10月,某货船遇险坐沉在烟台海域。水下养殖缆绳与网具纵横密布,稍有不慎便会缠绕潜水装具;船体若发生油污泄漏或残骸移位,整片养殖区都将蒙受损失,局部通航水道也会受阻。现场评估后,潜水作业风险评级为“极高”。队员列队时,姜雪兴已经扣好了快卸扣。“我先下”三个字落下,他顺着潜水梯一步一步迈入海中,在交错的网缆间谨慎穿行,顶着极低能见度完成首轮探摸,摸清了沉船姿态、破损位置与周边设施分布,为整个救助工程打开了突破口。后续团队循着他探明的安全路径推进,既顺利处置了险情,也尽力护住了渔民们的生计。

对他和队伍而言,随时待命早已是常态。逢年过节、台风汛期,烟台打捞局的应急团队始终保持应急值守状态,守好辖区海域的同时,也时刻准备奔赴远方的险场。平日里队员们多在队里备勤,即便轮休回家,整理妥当的装备包也总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指令一到,便能即刻出发。

2023年1月24日,农历大年初三。烟台的雪下了一整夜,街边还留着除夕夜鞭炮的红色碎屑,空气里混着雪粒与未散的硝烟味。凌晨三点的指令到达时,整座城市还沉在年节的睡意里。姜雪兴拎起玄关处常年整装待命的装备包,带上门,脚步声落在积雪里,闷得发沉。

驶往河南三门峡的火车上,车厢里很空。雪粒斜斜打在窗玻璃上,结成细碎的冰花,窗外的田野与村庄模糊成一片灰白。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像倒计时。他把背包抱在怀里,靠在车窗边闭着眼,没有睡意,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千里之外的三门峡河道,水温2摄氏度,30米深的水下乱石纵横,一场硬仗在等着他。

当天抵达现场时,天色阴沉。河水打着旋往下游涌,水面浮着细碎的冰碴。现场参数冰冷直白:水深30米,水下能见度0.4米,水流流速1.2米/秒。现场进行了风险分析,安全作业时限为20分钟——超时越久,人体失温风险越高。

队员装备检查的间隙,姜雪兴已经穿戴完毕。他没做动员,只说“我先下”,便没入水中。下潜至27米深处,二级减压器突发供气故障。水下通讯里闪过短暂的气流杂音,随即传来他平稳的指令:切换旁通阀,继续作业。水面计时板跳到30分钟时,他浮出水面。头盔沿结着冰碴,唇色暗紫,手指僵直无法自主弯曲。协助卸装的队员递过热水,他没有接,开口先报出三组数据:河床底质、障碍物坐标、可行作业路径。后续7次水下探摸、累计158分钟潜水作业,全部基于他摸回的参数展开。经过7个昼夜的努力,团队最终完成41万平方米水域扫测,为搜救行动划定了精准边界。

在救捞的逻辑里,勇气的底色从来不是莽撞,而是对风险的精准称量。明知深渊在前仍纵身跃入,靠的不是一腔孤勇,而是二十年水下生涯磨出来的判断与底气。

一毫米的坐标系

“水下作业,误差一毫米,结果就是两回事。”这句话被姜雪兴写在工作手册的扉页。如果说向险而行是救捞人的生存底色,那么精益求精就是他们的职业上限。

从港珠澳大桥到深中通道,中国跨海工程向深海挺进的每一步,都对水下作业精度提出了世界级考验,同时也留下了烟台工匠的坚实足迹。单节沉管重8万吨、长180米,水下对接允许误差仅为1毫米。传统测量方式需多次下水复核,受水流扰动影响大,单组测量耗时久,且数据稳定性不足,一度成为工程推进的瓶颈。

那段时间,甲板的边角成了他的临时工作台。角铁、钢管、废弃的测量标尺被一一铺开,他对着工程图纸反复比对尺寸,白天下水实测数据,晚上在舱室里调整工具结构。

最终定型的三用测量尺,可一次性完成间距、高差、错牙三个维度的读数,测量精度稳定控制在1毫米内。工具投入使用后,单节沉管对接的测量环节耗时大幅缩减,工程整体推进效率显著提升。这把从甲板上诞生的尺子,量出了中国救捞的技术精度,也为粤港澳大湾区的国家世纪工程按下了“加速键”,赢得了中国工程院院士,时任港珠澳大桥岛隧工程项目总工程师林鸣的高度赞扬。

他的技术改良,始终锚定一线的实际痛点。针对潜水员水下作业后呼吸道不适的问题,他牵头拆解过滤装置,逐一调试滤材层级与组合顺序,最终形成四级过滤方案,有效滤除气源中的水蒸气与粉尘,作业后呼吸道不良反应发生率明显下降。

笔记与石子

姜雪兴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一本软皮笔记本。封面磨损发白,内页写满了作业参数、应急处置步骤和手绘的水下地形示意图。这是他二十年潜水生涯的全部积累。

独行者能潜得更深,众行者才能走得更远。他深知,一支队伍的战斗力,从来不是靠一个人能打,而是靠人人能战。

他带队伍,不搞口头说教。

2024年的夏天,曹妃甸中心渔港打捞现场,56艘沉船姿态各异,其中两艘入泥过深,钢丝无法贯穿艉部。年轻队员数次尝试失败,出水后沉默不语。姜雪兴蹲下身,随手捡起几块石子和半段铁丝,在甲板上摆出沉船剖面与泥层结构。

他用指尖点着石子,说:“先打龙门档位置,穿细钢丝引大缆,起吊抬升角度,再补穿剩余钢缆。”语速平稳,步骤清晰,讲完便起身,让队员按方案再试一次。

那天的水下作业一次成功。

他记得每个队员的身体特点:谁耳压平衡慢,下水前会叮嘱放缓下潜速度;谁耐低温能力弱,会提前备好加厚保暖内胆。新人首次深潜,他全程守在通讯面板前,不说空泛的鼓励,只在关键节点适时地给出引导。

有人问过他,干这行最看重什么。他的答案是一个字:稳。技术要稳,心态要稳,处置险情更要稳。一本笔记传的是技法,一次次身先士卒传的是底气。救捞的薪火,从来不是靠语言传递的,而是靠动作、靠判断、靠关键时刻站出来的身影,一辈辈传下来的。

浪尖上的接力

从一线潜水员到潜水团队带头人,姜雪兴的战场从水下挪到了指挥面板前。他不再是每一次都第一个跃入浪涛的人,但这支他带出来的队伍里,从不缺愿意第一个往前冲的身影。

2024年12月的黄海,朔风卷着浪头砸向船舷,某渔船翻扣失联,12名船员生死不明。烟台打捞局临危受命,星夜驰援。

抵达现场当日,海况持续恶化,救助母船无法抵近作业。姜雪兴率先遣队员乘救助直升机升空侦察,在空中确认翻扣船体姿态与周边渔网分布后,当即定下方案:潜水先遣队换乘抗风浪工作艇,强行抵近带缆。

翻扣船体周边密布缠绕渔网,小艇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分队长许鹏抓住艇艏与难船短暂接触的瞬间,飞身跃上翻扣船底。他将双腿楔入船艏侧推隔栅固定身形,随即展开带缆作业。巨浪卷走安全帽,冰冷海水反复浇打全身,作业没有中断。

变故紧随而至:协助作业的工作艇螺旋桨被漂浮绳索绞缠,被迫返航维修。天色渐暗,许鹏孤身滞留在起伏的船体上,已连续作业超过三小时。

监控画面里,翻扣的船体在浪涌里上下颠簸,孤身作业的身影时隐时现。姜雪兴盯着画面,指节抵在监控台沿上微微泛白,随即下令开启全船探照灯,数道光柱刺破沉沉海雾,牢牢钉住暗夜中难船上的许鹏。第二道指令同步下达:第二梯队携缆绳出发,接力完成带缆作业,登船人员强制轮换。

工作艇再次抵近时,通讯频道里传来许鹏嘶哑的声音:“把缆绳带过来,我不用回去。”

姜雪兴的声音透过频道传过去:“换人。接他回来。”

当夜,难船带缆完成,船体姿态得到有效控制。

次日,工程船“德瀛”轮抵达,打捞作业全面展开。穿引过底千斤钢丝工序中,倒扣桅杆阻断了钢丝路径,强行起吊存在滑脱风险。现场指挥部确定绑扎防滑保险钢丝的方案后,姜雪兴全程值守潜水监控位,逐一下达作业指令。水下涌流剧烈,队员在海水灌服的低温中一寸寸挪动钢丝,最终完成固定,起浮条件全部具备。

两天后的凌晨,难船完成交付。天还没亮,海上寒气浸透甲板。甲板上站着的这群烟台打捞人,都还记得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寒风里,第一个顺着潜水梯走进海里的身影,也是这样沉默又笃定。

尾声

二十年,八万八千六百六十分钟水下时长,一百七十六起救捞任务。这些数字被记在烟台打捞的应急作业台账里,他自己很少提起。

从烟台芝罘湾到珠江口伶仃洋,从冰封河道到远海风场,从应急救捞一线到海上能源建设前沿,他的潜水轨迹以烟台为原点,沿着中国海岸线自北向南铺展。港珠澳大桥、深中通道,一个个国家工程的水下刻度里,藏着他与无数救捞人的身影。

他走过的岸线,是中国救捞向深海挺进的足迹,也是海洋强国战略在深蓝之下的注脚。这不是一个人的二十年,是一代代救捞人薪火相传、向海图强的二十年。

深海无光,浪涛无声。人沉下去,希望就托起来。

(大众新闻记者 范薇 通讯员 王凯旗)

责任编辑: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