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扎根盐碱荒滩的构树

今年的伏季格外热，晚饭后，为了消暑消食，我顺着鱼塘边长满构树的小径遛弯。小径蜿蜒，树下野花伶仃地开，鸟鸣声声清脆入耳，脚踩落叶沙沙作响。抬眼望去，一排构树错落有致、挺拔盎然，树叶绿得醉人，修长的枝丫低垂下来，一枚枚绒球般的果实点缀叶腋间，红的娇艳，绿的清纯，繁杂交织的枝条，把月光切割得丰富斑斓。漫步在这充满诗情画意的幽静小径，看着这些我亲手移植过来繁衍成林的构树，酷暑溽热带来的心烦意躁被景和情驱走，浮现于脑际的是一幕幕我与这些构树的情缘。

十年前，我承包了老家村的盐碱荒滩，这里的土和水都含有高度的盐分，除了生长芦苇和一些耐碱的碱蓬菜外，其余的植物很难成活。为了改变荒凉的现状，我曾经尝试过栽植多种树木，栽上槐树、桑树、柳树、桃树等树，有的直接不活，有的初始发芽了，枝条也不伸张，慢慢枯萎死掉。听说枣树耐碱，就引进过无棣的小枣和沾化的冬枣，都没有成功。怀着把这里改造成绿洲的信念，我一直在寻找能够在这里生长的树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七年前初秋的一天，我开车经过一条小路，发现路边石渣缝里生长着一棵枝叶茂密、树干粗大的大树，大树的周围，生长着许多同样的小树。这是什么树种、移栽到盐碱地里能不能活？好奇心、试探心让我停下车，从车上拿下随车携带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挖了几棵小苗，栽到了池塘的边上。过了半个月，小树苗的芽叶不仅活了，长势也很猛，当年就长了一米多高。三年后，小树长大了，开花了，结果了，随之，在母树周围，也生发出了许多子树。看到在这样贫瘠、含碱度如此高的不毛之地上能快速扎根生长、繁衍子孙的树，我心里生发了敬佩之情，多么可爱的树啊。我从手机识花软件上，查到了神秘树种的名字——构树，一种在我们国家生长了数千年岁月的纯粹原生树种。早在《诗经》之中，构树便留下了文字记载，《诗经·小雅·黄鸟》写道：“黄鸟黄鸟，无集于谷，无啄我粟。”古时，称构树为谷。

构树具有顽强的生存繁衍能力和强大的适应能力，它耐热耐寒，不惧盛夏烈日，也能安然度过北方寒冬；对土壤几乎没有要求，肥沃泥土能够蓬勃生长，砂石遍布、贫瘠干旱的荒坡亦能扎根。根系发达，穿透力极强，即便硬化道路的缝隙、废弃墙角薄薄一层尘土，种子落地便能萌发。它喜光，光照充足时长势迅猛，同时拥有一定耐阴能力，林下疏影间也可缓慢生长。构树的繁衍方式十分多元，种子依靠鸟类传播，鸟儿啄食成熟果实之后，种子随粪便散落四方；地下根系还能不断萌发新苗，一株母树，便能繁衍出一片群落。狂风暴雨袭来，凭借顽强生命力顶风御雨，风雨过后，迅速恢复生机；干旱少雨时节，依旧伸展枝叶，守住一身绿意。作为原生树种，构树在自然生态系统里承担着多重职责。在矿山、荒地生态修复工程中，构树是先锋绿化树种。发达根系牢牢抓紧土层，有效防止山坡水土流失；宽大茂密的树冠能够吸附空气中粉尘，净化大气污染物，耐污染的特质，适合栽种在厂区、道路周边改善环境。追溯人类生存的数千年时光，构树早早走进古人的生活，深深融入华夏文明。构树皮纤维柔韧绵长，是古代造纸的核心原料，构树古时别称“楮”，著名的楮皮纸便是以构树皮制造。在纸张稀缺的年代，先民剥取枝干外皮，经过浸泡、捶打、晾晒等繁复工序，制成轻薄柔韧的纸张，书写典籍、传递书信。除造纸之外，嫩叶亦是天然饲料，自古人们采摘鲜嫩枝叶，用来喂养猪羊，如今经过培育的杂交构树，依旧广泛用作高蛋白饲草。在众多的本草记载中，构树的乳液、叶片、果实、树皮等都是药材，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细细品读构树，蕴含生存最朴素的哲理。它落籽生根，随遇而安。幼苗以裂叶自保，大树凭繁枝立足，顺应环境不断调整自身形态，在夹缝之中寻找生机。

常言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进步，人们的价值观和审美观也在变化，以稀有为贵的价值观、以艳丽为美的审美观成为主流。构树，这种曾是古代才貌双全的嘉木，因为生命力太过顽强、遇土即活的特性，成为被众人嫌弃的恶木。面对这不公正的待遇，构树不卑不亢，扎根土地，用自己默默奉献的一生向世人昭示：生命的价值从不依靠旁人定义，纵使生长在不起眼的角落，只要顽强扎根、顺势生长，便能独拥属于自己的蓬勃天地，便有奉献社会的机会。春生新叶，夏结红果，秋落枝叶，冬蓄根系，生生不息，岁岁常绿，一轮又一轮四季轮回，一代又一代幼苗破土而出。这也是构树留给人类值得借鉴的品性。

（胡义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