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69岁法考“上岸”后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牛晓芳 2026-08-16 14:15:06原创
法考界范进——他是这样进行自我总结的。“只是范进是冲着做官去的,我没有他这个功利心。”他补充。对于求职来说,不功利一定是个积极条件,他相信。但消极条件也很突出:年纪大。
一桩心愿
2025年11月26日,对张晨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69岁的父亲终于法考“上岸”了。
没人说得清种子是何时种下的。在民政系统工作多年直至退休、本可安享晚年的父亲,莫名走上了法考这条路。首次接触司法考试是二十年前,近十年来,父亲一次不落赴考,累计次数多到“双手数不过来”。但好似命运在考验人,客观题他一考就过,总是卡在主观题,有时差4分,有时只差2分。
这一次,终于能将这个好消息说出来了。就像面对一个铺垫了太久的结果,积累的情绪喷薄欲出,她按耐不住分享欲,和人闲聊时,话题总扯到父亲。
“我爸法考过了,分数线108分,他考了110分。”配上一个流泪的表情。
“太不容易了。”对方回应,附带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一个励志故事好像就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但“十余年法考终上岸”不是一个封闭的结尾句,只是一个转折。
那天之后,张晨有了新的任务:帮父亲找一份工作。按常规流程,通过法考只是拿到入场券,下一步是去律师事务所实习,一年后才能正式执业。一生要强、绝不肯依附女儿的父亲自然不会有这样的嘱托,女儿默默地、小心翼翼地行动。她罕见地更新了朋友圈,编辑了一篇长文字讲述了父亲的法考经历,文字最后,她期待有人能为父亲提供一个实习机会。
2026年1月底,在女儿安置的位于青岛的一处住所里,我见到了“高龄新晋法律人”张世雄。按照身份证上的日期,半个月后,他将迎来自己70周岁的生日。
在约定的时间,他衣着得体地接待了我,姿态里有一种过分的客气。
一进家门正对的餐桌也是他的工作台,桌面上摆放着打开的电脑和一本全国注册会计师考试辅导教材。这次考试结束后,他感觉良好,“认定要过”,所以买了这本书,每天翻翻,“没有要考(会计师证)的计划,只是作为兴趣来了解”。
“不看书就没着落。”他说。
采访在一种严肃郑重的氛围下展开,他在餐桌前正襟危坐,特意再次整理了桌面,起身关上了身后的一扇门。不同于女儿的感性表述,一种全新的叙事向我展开:
过法考不是心愿。法律是一个爱好。而日复一日的学习、参加考试,不是执拗,那是生命的一种存在形式。至于四处打听实习机会的行为也不是“找工作”。“所谓工作是一个谋生的手段,我实际上是要找一个窗口,为社会服务。”他纠正我的表述。
那次采访一个月后,我得知法律人老张最终在家乡湖北宜城一家律所找到了实习机会,利用的还是工作多年积累的人脉。
句号会画在哪里,故事会沿着怎样的方向发展,没人能预测。对七旬老人来说,法考是一个坎,找律所实习是一个坎——尽管被认为是不可能任务,这些坎他一一都迈过去了。再往后,每一步都是坎。
但“坎”这个字从未出现在我们的对话中。他花很多篇幅聊他对学习的思考,结合最近的新闻详细向我分析某条法律条文,熟练引用法考名师的观点,但他有“自己不同的理解”。讲到一半,他善意提醒我,“其实我建议你也考”。在最近的一次通话中,他依旧积极而热情。
和那些年轻的实习律师一样,他每天按时上下班,接待来访,为咨询者答疑解惑,作为代理人处理错综复杂的案件。像勤勉的好学生一样,他将工作日志、关于专业的所思所想记录在个人社交平台,也在评论区向网友分享自己的新体验,比如,他意识到真实的案件不比考试简单,“做律师是个‘体力活’,消耗太大”。
那个为社会服务的窗口最后是怎样辗转找到的,那些坎都是怎样迈过去的,没有细节的讲述。我只好追问他工作终于有了着落,心情如何。
“平静如水。”他说。

拿到证那天,他刚过70周岁生日。他称这是最好的礼物。(受访者供图)
上岸
每年走出考场,张世雄回家第一件事仍是看书。很多时候,交卷的瞬间他就已知道了结果。
题总是答不完,点都没有写全,时间到了,系统就自动关闭了。他的短板也颇具年龄特色:知识储备够了,打字太慢拖了后腿。年轻时,他一分钟可以打160个字,无论职位如何变动,工作上的文件都是自己处理。兴许是太久不接触电脑了,如今的操作界面变化太快,他没能跟上。
况且,他也很难打得更快。年轻时在农村干活,左手的一根手指受了伤,留下后遗症,如今,整个左手蜷缩起来,打字只能用6根手指。接受采访时,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抑制它的抖动。
有一年他在报名时尝试申请手写作答,页面一拉提示他要填写理由,“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被接受”,于是作罢。
另一次,因为没吃透线上答题规则,他将答案写在错误的位置,导致整题作废。
近些年,他发觉自己的强记能力在减弱——这是他难得承认“老了”的时刻。一个复杂的题干他要读半小时,作答时还要反复回看、慢慢推敲。私下练习时这不是问题,但考场上时间有限,精神一紧张,状态就更差。
“复制”“粘贴”“移动”这三种考试常用操作,他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女儿教过他一两次,他没学会,便不再问了。“如果他听不懂,会比我先不耐烦了。”张晨说。
父亲自尊心强,又敏感,有时为他提供帮助“要看脸色”。他用的电脑是自己多年前从网上买的,女儿提出帮他换一台新的,遭到拒绝。12306刚上线时,他搞不懂线上购票流程,也从不问女儿,自己仍跑去火车站买票。“他找我买的话,就一分钟的事。他就是不想依赖我。”
困难一重又一重,知识本身反而是最容易攻破的那一个。
但这次不一样了。题都答完了,点也没漏。他依旧没用过“复制”“粘贴”“移动”,题干里原本能直接拖拽的句子,全凭手动输入。考试中途还黑了两次屏,耽误了两分钟。为了省时间,四小时的作答里他没喝一口水,没上一次厕所,为预防低血糖准备的糖一颗没动。
事后复盘,这次发挥也不算尽善尽美。他说话带湖北口音,“民以吏为师,吏以法为师”这句话中,“吏”这个字他无论如何也打不出来——他的发音是“ni”。这直接影响了他的论述。“你准备了这一句,下面很多话都是联系这个出来的。”他不得不换了一种表达。
出分那天,老伴催他查成绩,他不肯。上午,他按照运动计划去走路。“108分合格是吧?那我今天就走11000步。”他一口气走了11000步,“我过了”,他想,然后继续走。那一天,他的总步数超过了25000步。中午躺在床上午休时,他摸过手机打开查分页面,然后喊醒身边的老伴:“老婆,我过了。”
没有骄傲,没有激动,没有泪流满面——他后来对我回忆那一刻的感受。直到第二天,他独自躺在床上,各种复杂情绪渐渐涌现。“我努力了,我没有白费,还是很感谢自己吧……”话没有说完。他哽咽了。

家中桌子上摆放的法律书籍。

随手翻开一本书,每一页上都写满了笔记。

“不看书就没着落。”考试结束后,他又买了这本注册会计师考试辅导教材,没事就翻翻。
读书
张晨不是一开始就支持父亲法考的,家里其他人也不是。“觉得这个东西没什么意义,你考出来了干嘛呢?”但不支持也没用。父亲性格强势,很有想法,素来是家族里那个“替别人拿主意的人”,没人能改变他的决定。
于是,不支持退到了“不反对”,又随着父亲年复一年的坚持,最终全家“倒戈”成了行动上的支持。这些年来,父亲备考,母亲就一直做着后勤保障工作,每逢考试就去陪考,有时考点离家远,她也陪着去住酒店。在考场外候考时,总有人搭话:“你的孩子在这考啊?”“老伴。”她回。
父亲的考试早已成为家庭生活节奏的一部分。
张晨在一所高校任教,有一年得知学生中有人报名了法考,她马上向学生取经。报什么班,听什么课,用什么软件,她记下来分享给父亲。父亲统统不予理会。
“你看这些孩子二十出头,他们记忆力比你强吧?学习能力比你强吧?他们都要上课,你为什么不上?”劝说不动。女儿因此觉得父亲“没正经备考”,直到这次出成绩前,她都对父亲上岸不抱希望。
父亲有自己的学习方法。他在网络上搜寻免费的视频课来听。对此女儿的理解是,“他不接受为知识付费”。但父亲有不同的逻辑:他对自己的知识结构有信心,对权威观点始终持保留态度。他曾给中国政法大学一位教授发私信,就其分享过的一个专业问题提出不同理解,竟得到回复,“他认可了我的观点”。
除此之外,父亲爱买书,不停地买。家里到处都是法律相关的书,书房、地下室,一摞又一摞。“那只是一部分。”张晨说。这次法考上岸后,一部分书被父亲送给了周围备考的年轻人,但仍有大量书出现在父亲生活过的任何地方,包括湖北老家,以及张晨家里。
从青岛回老家办事时,他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就走,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书。法律的书又厚又重,他固执地次次背着。“有时觉得挺滑稽,六七十岁的人了,回老家的时候背的是一个书包,现在的大学生都不会这样背书包。”张晨说。
读书就是父亲最习惯的学习方式。他擅长读书,也依赖读书。
出生在农村,他自幼成绩优异,“学习没让人给过心(指操过心)”。初中毕业那年他16岁,赶上推荐上高中的年代。家人在村里负责计生工作,得罪了人,他没被推荐上。
本一心想读书的少年备受打击,一气之下烧光了课本,赌气要去生产队里做个“混混”。干了一年农活后,他还是不甘心,又去复读,想再争取一次。第二次依然没被推荐。
接连受挫迫使他冷静下来,“这样不行”。他回到生产队,决心转变思路,“做最好的农民,让整个村里说得上话的人都觉得我很好”。
自此,他从一个凡事和队长“顶牛”的刺头,变成了最勤奋的农民。十几岁的身体,每天扛140斤的大包,干活比谁都卖力。他如愿获得了推荐机会,只是上的是师范中专。作为代价,他的一双肩膀落下了劳损、骨质增生的毛病,影响至今。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全国。那年他刚从师范中专毕业,地方规定中专毕业工作满两年才能报考,他不符合条件,不得不先去县中学当老师。人生的转向就此开始。
“凡事要做就做到最好”是贯穿他一生的信条。他在教师岗位倾尽全力,除了数学和英语,教过文科所有科目,当过班主任,带过的一个班成绩拔尖,“全县没有谁比我带得更好”。
据张晨回忆,前些年,父亲带过的首届学生曾组团来青岛旅游,十几个人登门拜访父亲。“他对学生很严厉,但学生跟他感情很好,应该是又爱又怕。”
教师工作持续了五年,再然后,人生的车轮滚滚向前,娶妻生子,工作随生活规划几度调动,一梦几十年,他永远丧失了高考的机会。

年轻时的张世雄。(受访者供图)
梦想
高考会是人生最大的遗憾吗?张晨觉得,那是父亲一生不顺的开始。父女俩都曾在想象中抵达另一种人生——好学的少年上了高中,参加了高考,如今想必是另一番光景。在那个平行世界里,父亲也许在高校教书,就像女儿现在这样。那是他真正想从事的工作。
在和张世雄见面的那次采访里,聊到学习方法,他突兀地插了一句:“我痛恨那个没有让我上高中的人,我很恨他。”这也许是一个对高考耿耿于怀的证据。除此之外,他始终克制。
他不习惯消极的讲述,他讲自己的“梦想”。作为过程与选拔形式的考试不是梦想,写作和法律才是。
这或许是故事的种子。读小学时,他听说一位老师的爱人是法官,“很受人敬重”,向往不已,心想将来也要当法官。上世纪六十年代,家里住进两个湖北大学(现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的大学生,他又心生崇拜,暗下决心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要上大学。
命运里的转折与意外将他带去了别处。但人生的考试不只有高考那一场,此后五十年里,他不断重复“读书-考试-改写命运”的路径来验证这一信念。
29岁那年,已调到机关工作的他报了电大,单位提供了两年脱产学习的机会,他白天在家带3岁的女儿,晚上看课件自学。年轻时的他可以做到过目不忘,《中国文学史》里每一位诗人的每一首诗,他都能背下来。
电大毕业那年,《民法通则》刚施行,他第一次动了考律师资格证的念头,买来录像带学习,但“意向不够强烈”,最终作罢。彼时,精力仍在工作上。
那些年里,父亲确实凭自己的努力,在工作中一步步取得了成就,提升了社会地位,也改善了全家在家族里的处境。这是女儿的总结。但这些张世雄都只字未提。他的成就感在别处。
他擅长写作,特别是言论,文章曾被发表在内部刊物及报纸上。早在做老师时,他就曾被抽调到乡镇参与宣传工作,也因此有了后续的工作机会。写作的梦想有了落脚点。
做法官的火苗也一直在他心底燃烧。在退休前,他曾有过多次尝试。
距离实现梦想最近的一次,他差一点就进了检察院,后生了变故未能遂愿。他先后在两个部门任职,好在工作内容都与法律有关联,念想也算有了寄托。
再后来,他报考了华中师范大学法律专业函授本科,成绩是全市第一名,高出第二名26分。
2004年,一个机会又出现了。那年小姨子刚下岗,苦于找不到出路。他鼓励她报名司法考试,见她家中阻力太大,主动说:“你要是不方便,就来我们家学习。”小姨子住了进来。那是司考改革第三年。他和小姨子一起报了名,两人一同备考。
结果充满戏剧性,小姨子上岸了,此后命运真正改写——进律所实习,拿执业证书,远走广州创业,如今是一家律所合伙人。而他因一个科目莫名被判了0分而落榜。得知分数时他没有去查,觉得“查了也没用”。
这件事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微妙的东西——不是打击,也称不上阴影。他只是自此将司考搁置,“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上”。
关于这次考试,张晨补充了一个细节。“那时候的考试环境,很多人都作弊通过了,我爸不抄,别人要给他小抄他都不抄。”父亲理应也记得这些,但面对记者,他选择性跳过了。“他觉得这些事说出来对别人不好。”张晨猜想。
不原谅自己
最后一次法考这一年,他本想放弃了。自退休后,他将法考重拾,年年报名,规划着拿到证后去做法律援助,“为社会做贡献”,可努力多年始终无果。外孙正在上初中,要给孩子树一个榜样,他想,我不放弃。
法考的十年也是人生境遇飞快变化的十年。法考之外,其他的人生课题也在等待他处理。一些人老去了,一些人离开了,新的生命需要呵护。见女儿女婿带孩子不易,老两口搬去青岛协助照看外孙;听闻老家有事,他一趟趟跑回去操持。
与这些重大变故与任务相比,考试好像一个背景乐。备考断断续续,到日子了就上考场,然后接受一个失败的结果。2018年,女儿去美国访学,带走了外孙,他这才真正全身心投入法考。背景乐调成了主旋律。
他学习刻苦,没日没夜地看书,专业书看累了,翻翻名著就算休息。六十多岁的人了,一天连续四五个小时也坐得住。天气再冷,他从不坐在床上看书,始终维持在凳子上端坐的姿态,“保持自己不困倦”。日积月累,“屁股上的茧不比手上的薄”。一场法考要连坐四个小时,没有这样的“坐功”是不行的。
与之相比,同龄人的注意力都倾斜到了养生上,他不感兴趣。从前工作时的一个上级,是毕业于武大的“高材生”,如今时不时通过微信给他发来一些养生类链接。他一概回复“谢谢”,从不点开。
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信心,也“不愿猫下来”。为维持健康,他为自己制定了一套规则。他坚信保持良好的生活方式比什么都重要。
有一年,他听说一个烟瘾很大的同事戒了烟,于是也动了戒烟的念头。下定决心后,他将剩余的烟送了人,从此说不抽就不再抽了。他会做饭,注重从饮食上调理。吃饭时站着,算是对久坐损伤的补偿。刚退休时,他体检查出了高血脂,但拒绝吃药,给自己定了每日步行12000步的目标。风雨无阻走了两个月,血脂真的降下来了,走路的习惯保留至今。
两年前,他同时感染新冠和甲流,发着高烧仍走完了12000步。目标达成后,才感到疲惫,脚开始发飘。这样数年如一日的自律,唯独一次例外。去年夏天,他计划从老家回青岛,出发前一天出了车祸,4根肋骨骨折。伤情不算重,吃药可自行恢复。第二天高铁上,他坚持走路,疼痛迫使他给任务打了折。那是2025年8月17日,他走了6000步。
“我认定自己提出了要求以后,就不给自己找理由。我不原谅自己。”
除了走路,他的另一个活动方式是种菜——也是消遣。青岛的房子在一楼,带一个小院子,老两口将院子打理成了小菜园。冬天寒风戚戚,菜园里,绿油油的菜叶排列得整整齐齐。
2023年,他去大集上买了两只鹅。消遣方式又增加了一种,学习规律也随之调整。每天早晨,他赶着鹅去附近的河边,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看书,鹅围绕在身边嬉戏、戏水。下午,他赶着鹅回家。鹅聪明懂事,过马路时和他一起走斑马线,遇见红灯懂得等待。
女儿怕鹅,但父亲对鹅喜爱有加,为鹅拍照、作诗。出门时带着铲子和卫生纸,跟在鹅后面随时处理粪便,“就像别人遛狗那样”。他的朋友圈少有生活内容,仅有的照片可归为两类:外孙和老伴的出游照,以及鹅。张晨至今不明白父亲对鹅的喜爱从何而来。此前,家里从未养过鹅。
那段时间,父亲成为河边的一道风景。附近的幼儿园组织孩子来和鹅互动,一家培训机构组织学生来写生,一位摄影爱好者路过,专门给父亲和鹅拍了一张照片。
“一个老头在草坪中央坐一把椅子看书,遛两只鹅。正常人干不出来这事,你不觉得吗?”张晨说,“但是他不管别人怎么看他。”

一位摄影爱好者路过,给他拍下了这张照片。(受访者供图)

2023年11月,因遭投诉,他被迫将鹅送走。(受访者供图)
法考界范进
法考界范进——他是这样进行自我总结的。“只是范进是冲着做官去的,我没有他这个功利心。”他补充。对于求职来说,不功利一定是个积极条件,他相信。但消极条件也很突出:年纪大。
法考出成绩后,他就着手找工作。在社交平台分享了自己的经历,顺带制作了一个简历发布出来。很快帖子有了流量,有人赞叹,求经验;也有人质疑,泼冷水。一家南方媒体记者联系他,问他为什么参加法考。他编辑了一段文字发过去,对方又请他亲自读一遍,录一个视频,他以普通话不好为由推掉了。
流量带来的真正有价值的连接是,一些外地律所联系他,“有意提供实习机会”。他斟酌再三,纳入备选。
为寻求更多机会,他做过更直接的事。他跑去家附近的民政局——考虑到自己对民政系统熟悉——询问对方是否需要法律顾问;又跟着导航找到一家律所,直接进门找负责人谈,现场填写简历。
接待者往往委婉客气。“党政机关都聘请法律顾问了。”“主任们一起研究以后再回复。”他得到这样的反馈。没有灰心丧气,他觉得,至少遇到的人对于他高龄过法考的反应都是正向的。
他记得这趟法考之旅中的每一种善意。
回襄阳审核资料时,办事人员和他聊了几句。“你真不简单。毫无疑问是襄阳年龄最大的。”说着拿起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考试时他总能遇到好奇的年轻人。他感到,年轻人对他的接受度更高。“您怎么还参加考试?”“闲的无聊吧。”他总是应付一句,不多解释。只有一次,他邻座坐着一位同样年长的考生,一问,原来是一所私立学校的校长。他们攀谈起来,对方邀请他去学校教书,有一瞬间,他动摇了。
“当老师,我是很负责任的,我要真去了,对自己要求很高。”思量再三,他拒绝了。
那次考试结束后,很多学生跑来加他的微信,他被拉进孩子们的备考群,时不时分享自己的答题思路和针对某道题的解析。面对潜在竞争者,毫无保留。“人家都是年轻的孩子们,不容易,你就是去玩玩,让年轻人先考上。”老伴也常对他说。
上岸后,他花了更多时间在线上。社交平台上,有人称呼他“大叔”,一些孩子也喊他“大爷”。有人提问,他就开个帖子详细作答。有人找他买材料,他打包好了免费赠送给人家。流量让他意识到,这也是一种发挥价值的方式,于是开始将自媒体运营纳入学习规划。
生活滚滚向前。他没有等来那家拜访过的律所的回信。
姜律师是那所律所的合伙人之一。在电话里,他谈起那次面试。“年龄大的律师很常见,但这么大年纪出庭的不是很多了。”他说,“实际上他有很多自身的限制,电脑操作可能不是那么熟悉,处理文件就很麻烦。外籍的,本地资源可能也不是那么多。但也说不好,这是个双向选择的事。”
在内心,张世雄真正的计划是往南走,曾对我透露,“年后要去广州”,或者往西走,越是偏远的地方,法律资源越稀缺。家人担心怎么办?女儿劝阻怎么办?他顾不了那么多。“这一生来说,我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过。”他说。这一次,一旦定下来,他“一定会去的”。
今年3月,他回到老家实习。中国是个熟人社会,在老家,实习期好度过一些,他解释。
如今,实习期还剩七个月。他计划着,等他拿到执业证就可以“放飞了”。没有焦虑,没有担忧,身体没有问题,心理也没有。“不愿意躺平的时候,我就一直往前走就行了。”广州还是要去的。
(半岛全媒体记者 牛晓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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