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办调查|从未买保险却被扣费，起底“个税退税”小程序广告陷阱

“从来没买过这家保险，怎么会有一笔保险扣费呢？”近日，济南市民朱先生的银行账户突然被扣了188.04元保险费，由于对该保单毫不知情，他联系保险客服交涉，保费很快原路退还。虽然退保了，但他心中仍存疑惑：自己是通过什么渠道买的保险？未授权对方又是怎么扣的钱？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壹点帮办》调查发现，朱先生是在登录一款名为“个人所得税申请退税”的微信小程序时，点击弹出的保险广告才误投了保险。这款有着蓝V认证的小程序上充斥着各种广告尤其是保险广告，但其认证主体“国家税务总局定边县税务局”却否认和该小程序有关系，目前该局已报警处理。

济南市民莫名被扣188元保费

向客服申诉后成功退费

8月3日上午11点多，朱先生的手机银行App突然弹出一条账户余额变动的提醒。打开消息一看，发现是一则借记卡的出账通知。“支出金额为188.04元，对方名称是中利保险，还附上了一个400开头的电话号码。”朱先生说。

由于此前从未听说过中利保险，也未和该保险公司发生过业务往来，收到保险扣费提醒的朱先生一时有点懵。为了弄清楚怎么回事，他拨通了交易信息上的中利保险电话。“我问客服为什么要扣我的钱，他说我是在今年6月买过他们的一个‘防癌险’。”

在朱先生的印象中，近期他从未买过什么“防癌险”，也从未签过保险合同，所以他当场就向保险客服提出了质疑。经过交涉，客服人员称这笔保费可以退还给他。一个多小时后，他的手机银行账户果然收到了一笔188.04元的退款。

虽然成功退款了，但事情仍存在一连串疑问。“我和中利保险没有签过任何保险协议，也没有主动去投什么‘防癌险’，更没有授权给他们，怎么会扣我的钱？”朱先生质疑道。

保险客服：

客户在推广页中同意了保险条款

已经解约，后续不会再产生保费

针对朱先生反映莫名被扣保险费的情况，8月4日，帮办记者拨打中利保险400的客服电话了解情况。

“他是6月3号在推广页中阅读并同意了保险条款，而且主动填写了姓名、身份证号以及银行快捷支付签约。”据一名客服人员称，当时朱先生有授权快捷支付的情况，收到一个短信验证码才完成签约，这样不需要输入密码就能扣款。

为什么6月买的保险直到8月才扣款呢？客服人员解释，朱先生是6月份签的约，按照协议有一个月的投保犹豫期，过了犹豫期还没取消的话，隔月才会产生费用。如果朱先生联系过他们要求退保，就已经解约了，后续也不再会有保费产生。

“我们也不能强制您去投保这个保险对不对，既然您当初在页面中浏览了，也同意了，但是您反悔了，这个东西谁也不能强制你，所以说我们是可以给你退保的。”客服人员也提醒，用户在浏览相关推广页时，一定要看好内容，不能点阅完了又说不了解、不清楚，毕竟身份证信息必须本人填写，系统才能确认。而且投保是需要客户授权的，不授权的话他们也没办法看到。

既然需要客户授权，那能否查到朱先生当时的授权记录呢？客服人员表示，他们没办法查询到朱先生是通过哪个渠道授权的，只能说是在某个推广页面中。“你像有的时候扫电动车，充电桩，停车场，都有可能出现这种弹跳出来的这种信息。”客服人员称。

针对客服人员的说法，帮办记者也质疑，为何保险广告会投放到这种推广页中，客服人员表示“没有办法告知”，他们只能解决保险售后。不过，据客服人员透露，像朱先生这样投保之后又取消的客户很少，比如有些岁数比较大的，觉得保险没什么用，如果实在想取消他们也不会拒绝。

记者调查：

“个税退税”小程序充斥着保险广告

多家保险公司共同一个客服电话

按照中利保险客服人员的说法，朱先生是在某个推广页中浏览了保险广告页面，并填写个人信息投了保，才导致最终被扣费。那么，朱先生是否浏览过相关推广页？他对自己购买保险一事又是否知情呢？

根据客服人员提供的时间节点，朱先生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在6月3日确实在一款微信小程序上填写过个人信息。“当时是要办理个税退税，有朋友说在微信小程序上更方便，我就搜索一个申请个税退税的小程序，然后弹出一个页面让填个人信息，我以为是要办理退税的，就填上了身份证号、手机号等，可能就是这时候误投了保险。”朱先生说，当时他并未在这个小程序上办成退税业务，最后还是下载的“个人所得税”官方App才完成退税。

帮办记者在朱先生的小程序使用记录中看到，他当时登录的小程序名为“个人所得税申请退税”，后面显示有“政府”字样。刚点击小程序，封面就弹出一个保险广告页面，点击“查看保险详情”后会出来一个阅读条款的页面，同意并登录后会再弹出填写个人信息的页面，让填写手机号、姓名、身份证等，填写身份证号才能更新保险价格。

这款小程序首页提供个人所得税计算、社保类计算等工具，“发现”页面有社保趣味答题和社保信息指南等信息。不过，不管是在首页、“发现”页面还是“我的”页面，均有广告板块，包括蓝鲸保、俊豪保险、天天有保、泰康在线、康久保险、爱尔保险等10多款保险广告，还有通信商、游戏等其他广告。此外，在操作小程序时，也会弹出相关的保险广告，以“身份还未认证，立即认证保障”等话术诱导用户点击。

帮办记者发现，在点击一则“俊豪保险”的广告时，会进入一个填写手机号登录的页面，下面的客服电话和此前朱先生拨打的中利保险电话一致。登录前需勾选“我已阅读并同意委托代扣授权书|个人信息保护政策|客户告知书|用户服务协议|重新投保服务协议”和“我同意按照共享说明授权个人信息”。“客户告知书”显示，该公司名称为永创达保险销售有限公司，位于深圳市宝安区，联系方式也和中利保险400开头的电话一致。

为何中利保险、俊豪保险以及永创达保险均使用同一个客服电话呢？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8月11日，帮办记者再次拨打了此前联系过的400客服电话。电话接通后，帮办记者询问对方是哪家保险公司，客服人员并未直接答复，只说他们是保单专业售后，记者询问其是否是永创达保险销售有限公司，客服人员给予了肯定的答复。至于和中利保险等保险公司的关系，客服人员称，他们这里是保险经纪平台，对接多家保险公司产品，处理售后问题，如果有扣费情况，他们可以帮忙查询处理。

涉事小程序认证主体为“定边县税务局”

税务局回应：不是我们开发的，已报警

据朱先生称，他当时登录的“个税退税”小程序后面备注有“政府”字样，应该属于官方小程序。“一个官方小程序上竟然有这么多诱导性保险广告，稍不注意就误操作填写了个人信息，导致误投保险产生经济损失，我觉得这样很不合适。”朱先生表示，他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购买的保险，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像他一样被误导投保后遭受了经济损失。

微信小程序上的广告是由谁负责运营的呢？“微信营销”网站“流量变现”相关介绍显示，符合一定条件的小程序开发者，可自愿将小程序内指定位置作营销展示，即可成为小程序营销流量主，小程序流量主可通过接入广告组件，快速将小程序内指定位置分享给广告主作广告展示，按月获得广告收入。变现模式包括自主开发接入、免开发智能接入、流量主代运营三种模式，其中第一种由开发者自主设计广告，第二种通过小程序页面智能分析，在合适的广告位置和时机推荐插入广告，第三种则由微信广告联合微信开放平台推出，通过为服务商提供官方产品能力，支持其协助小程序商家进行流量变现，共享广告收益。

帮办记者注意到，这款名为“个人所得税申请退税”的微信小程序，有蓝V认证标志，认证主体为“国家税务总局定边县税务局”，认证类型为“机关”，提供信息查询、税务服务，备案号为“陕ICP备2025068466号-1X”。在工信部政务服务平台ICP/IP地址/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系统中，确实能查到该小程序的备案号。

为了解该小程序的运营情况，8月11日，帮办记者联系了陕西省榆林市定边县税务局。“这个小程序不是我们单位出来的。”定边县税务局办公室一名工作人员表示，这个小程序并不是他们局开发的，也不是他们局个人开发，至于为何会认证他们局，他们也不清楚。

据工作人员介绍，大约7月初的时候，他们接到上级税务部门的反馈，才知道有这么个微信小程序，但目前他们还未联系上开发者个人，所以他们在考虑是通过报案还是其他方式，把小程序的认证去掉。

“微信认证指引”显示，微信小程序认证时，不同的认证主体类型需提交相应的认证材料，政府及事业单位需提供《事业单位法人证书》《统一社会信用代码证件》，那“个人所得税申请退税”这款小程序是如何认证成功的呢？工作人员表示，他们也很好奇，他们局明明没有提供过公章，也从未签过这样的文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通过认证的，“有可能的就是外面的企业，要么是仿造，要么是拿了我们以前签的合同之类的东西弄的。”

定边县税务局工作人员告诉帮办记者，目前他们局已经向公安部门报警了，后续情况有待警方进一步调查。对于有市民在这款小程序上误投保险遭受的经济损失，他们也非常抱歉。

律师解读：

不符合消费者真实意思的合同无效

小程序运营者或涉伪造国家机关印章罪

以弹出广告和推广页诱导用户投保，并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扣走保费，保险公司的行为是否合规？个人冒用政府机关的名义开发运营微信小程序，应该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山东舜翔律师事务所律师王建华进行了解读。

王建华认为，如果消费者在不符合自己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填写了个人信息，最终完成了购买合同，这个行为可能是无效的。因为这不是消费者的真实意思表示，也不是一个真实的交易，可以通过申诉的方式取消交易。

至于谁来担责的问题，王建华表示，应该由平台或小程序的运营者承担责任，因为小程序上的广告是由他们来运营，他们有管理权限，运营一些广告让消费者产生误解并最终促成不符合真实意思的交易。至于广告投放方是否担责，要看保险公司或其他广告投放方是否存在欺骗消费者的意思，如果有证据证明他们就是想“打马虎眼”，利用消费者不知情、疏忽大意来达成交易，他们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此前，定边县税务局已否认涉事小程序有关系。王建华表示，如果小程序的实际运营者盗用国家机关的公章等文件，向平台提供相应的授权后得到认证，其骗取运营资格、提供假公章的行为，已涉嫌违法犯罪。根据刑法第二百八十条，伪造、变造、买卖或者盗窃、抢夺、毁灭国家机关的公文、证件、印章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此外，如果运营者在运营中存在欺诈、诈骗等其他行为，还要根据其他可能存在的行为进行定性，看到底是违法还是犯罪。

事情的后续进展，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壹点帮办》栏目将持续关注。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记者 戚云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