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丨怀念外婆:她用烟火气教我的眼科课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蔡继钗   2026-08-17 10:53:31原创

作为眼科医生的我,手术室的无影灯下待了整整二十年。裂隙灯的光束里,我见过太多眼睛——疲惫的、浑浊的、焦灼的。可凝视久了,总会忽然想起外婆家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外婆走了几年了,她走路颤颤巍巍的,可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却亮得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我是外婆带大的。外婆不识字,却识得人间烟火里藏着的道理。那些道理,像她贴在窗棂上的红剪纸,粗朴得很,边缘还毛糙糙的,可透进光来,竟也能照见某些医学书里语焉不详的角落。

调皮的表弟来外婆家小住。乡下孩子闲不住,整天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手脏得跟刚从泥里拔出来似的,也不知道洗。那天傍晚,他疯跑了一天,用那脏兮兮的手使劲揉眼睛,揉完还嫌不够,又凑到水缸边撩了把生水往脸上泼。第二天一早,表弟就捂着右眼嗷嗷叫,眼皮上顶了个红红的疙瘩,又疼又痒,肿得只剩一条缝。外婆挪着小碎步走过来,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说:“叫你手不老实,眼睛里长‘偷针’了。”她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根红线,在表弟的中指根上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表弟将信将疑,可那根红线像有魔力似的——中指根部被勒着,略有不适,他便不敢再上手去揉那只红肿的眼睛。过了两三天,脓头自己破了,疙瘩也蔫了下去。

后来学了医才知道,麦粒肿是睑板腺的急性化脓感染,多半是手不干净揉眼睛惹的祸。可外婆那根红绳,不过是勒在指根让表弟不敢去揉,脓头自己破了就好了。外婆不懂什么金黄色葡萄球菌,但她懂得用一根红绳管住一双爱揉眼睛的小脏手。

舅舅在印刷厂上班,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铅字排版,一坐就是一整天。铅字小,得凑近了看,眼睛几乎焊在字架上,眨都不怎么眨。每到秋冬,北风一起,舅舅就抱怨眼睛干得发紧,感觉砂子在眼眶里磨,难受得很。外婆心疼儿子,便在灶上蒸了米饭,白蒙蒙的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她揭开锅盖,用围裙垫着手,冲堂屋里喊:“老大,快来,让白米饭的香气熏一熏。”舅舅放下手头的家务活儿,弯下腰凑在灶台前。那带着稻米清甜的热气,温温热热地扑在他的眼睛里。他闭上眼睛,说觉得眼睛像旱了很久的田地,忽地迎来一阵湿润的南风,每个干裂的角落都舒展开了。

多年后,我在诊室里给干眼症的病人开药,解释什么叫睑板腺功能障碍,什么叫泪膜破裂时间。说着说着,会忽然走神,想起外婆那锅白米饭。那腾腾的热气,温度和湿度恰好,是最朴素的物理熏蒸——让堵住的睑板腺慢慢化开,让眼周的神经末梢在温热中松弛下来。舅舅那点因久视铅字导致的蒸发过强型干眼,就这么被一锅锅米饭的热气,一天天润了过来。外婆不知道什么叫睑板腺,但她知道,天干物燥的时候,人得借一捧热气来润一润眼睛。

我的学校离外婆家差不多有三里地,放学路上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放学路上我总是磨磨蹭蹭,贪看路边的狗尾巴草和蚂蚱,等走到街口,天已经成了蟹壳青。外婆就站在街口的石墩上等我,远远看见我,就招手:“快快快,别盯着天看,天黑了眼珠子要‘吃’光的!”她拉着我快步往家走,让我低下头看路,嘴里念叨着:“日头落了,光就没了,再使劲看,就把眼珠子里的油熬干了。”

那时只觉得她唠叨,低着头走路,心里还惦记着刚才那只跳进草丛的蚂蚱。后来学了视光学,才惊觉外婆这句话朴素得近乎真理。黄昏时分,光线不足,瞳孔会放大,睫状肌要拼命调节才能看清东西,这时候用眼,比白天费劲得多。处在发育期的孩子,长时间处于调节痉挛状态,眼轴就会被慢慢拉长,近视便找上门来。外婆不懂什么叫眼轴,什么叫调节力,可她凭着老辈人传下来的一点经验,知道天黑费眼。她催我快走,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其实是在催我逃离那片耗尽眼力的暮色。

前几天,我接诊了一个小朋友,妈妈抱怨孩子眼皮有点肿,老是揉。一查,睑板腺有点堵。我开了药,叮嘱了些注意事项。临走时,那位妈妈弯下腰,对孩子说:“宝宝,回家妈妈给你蒸碗鸡蛋羹,热气腾腾的,你闭上眼睛熏一熏,比眼药水还舒服呢。”

我握着病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裂隙灯的光影里,我仿佛又看见外婆站在灶台前,白米饭的蒸汽模糊了她皱纹里的笑意。外婆,你教给我的那些“常识”,我都还给了人间。那些不写在教科书里的道理,在你离开后的这些年,依然温润着一双又一双疲倦的眼睛。

这世间最深的医学,或许不在那些厚厚的典籍里,而在一锅白米饭的热气里,在暮色中催促我回家的声音里,在指根那根细细的红线上。那些日子都过去了,可那些热气还在。就像此刻,我闭上眼睛,仍然能感到那股带着稻米香的、温温热热的雾气,从时光深处升起,轻轻扑在我的脸上。

(作者:熊柯 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


责任编辑:隋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