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何庙旧事

大众新闻    2026-08-28 18:18:02原创

每到逢年过节,我总会想起老家,嘉祥县城北那个普普通通的何庙村。想起那里青山溪水,桃花、杏花、槐花次第开放;老院前的红枣树,簸箕山上四季常青的侧柏,祖坟旁边几十棵参天白杨和两株百年柿子树,还有山湾之中一眼望不到边、硕果累累的苹果园。每每回想,仿佛又站在簸箕山脚下,重回盛满童年欢乐的时光。农家炊烟袅袅升起,早已离去的爷爷奶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奶奶身材高壮,两眼有神。常年一身深灰、暗紫色宽大粗布外衣。母亲告诉我,奶奶一共就有两身这样的衣裳:一套出嫁时带来的新衣,一套娘家陪送的嫁妆。在我的记忆里,从一头黑发到脚上青色尖靴,奶奶一辈子衣着简朴,几乎就是青灰一色。她却十分知足,总说两身替换着穿就足够。不冷不热的天气单穿,天凉再加衣裳,寒冬腊月外面套上棉袄棉裤。

年轻时,村里人都叫奶奶“铁闺女”,针线农活样样拿得起。麦收时节,不管一垄麦子多长,她弯腰挥镰一气割到地头,就连壮年劳力也心服口服。嫁到寒门徐家,她吃苦耐劳、勤俭持家,历经风雨,身子骨一直十分硬朗。七十岁以前几乎无病无灾;年过九旬偶染风寒,流着清鼻涕,拿粗布手巾随手一抹,只说多喝几碗白开水,多跑几趟茅房便能好转。她这一生不曾吃药求医,五个儿女全都在家由本村接生婆用土法接生。她只爱温热的白开水,一辈子不知茶叶是什么滋味。平日里主食多是玉米面、高粱面、地瓜面混合蒸出的窝窝头,配着稀粥咸菜度日。改革开放之前,家里打下的麦子大多上交公粮,不逢年过节、没有客人登门,很难吃上白面和肉食。偶尔改善生活,无非白煮鸡蛋配咸菜,或是白菜粉条炖一点油渣。

街坊邻居眼里,奶奶热情大方,嗓门洪亮,三寸小脚踩在地上咚咚作响,走路带着风,走到哪里都带着爽朗的笑声。她说话直来直去,好似小巷里面扛竹竿,粗看上去大大咧咧,实则粗中有细、眼里容不得半点含糊。九十五岁初夏的一天,她和几位妯娌、孙媳在老院里打牌,每一局输赢只一分硬币。两个年轻媳妇心存侥幸,暗中交换眼色偷换牌张,被奶奶当场识破,依规罚了两分硬币。

奶奶从小盼着过年,六十岁之后愈发喜欢年节。一进冬月,她便情绪高涨,逢人便念叨:“快啦,又快过年了!”遇上同样期盼年节的乡亲,便加重语气说道:“进了腊月就是年啊!”老家紧贴簸箕山东麓,村子地势东高西低,村里忙年的吆喝从村子东边向西,慢慢传到家家户户,又漫向邻村。邻里都说,一年之中最早的年味,往往就是徐家老太太一点点渲染开来的。

为年味添上热闹的,还有满街奔跑嬉闹的孩子们。我们都喜欢围着奶奶打转。只要一有空,她便耐心教我们唱起乡间童谣。其中一首《年来到》,写尽山村从小年到除夕浓浓的烟火年俗,据说就是奶奶自编:三吉兆,四扫屋;五蒸馍馍,六杀猪;七、八吱啦啦;九放火鞭十放炮,贴上春联年来到!六十多年过去,这首童谣我始终铭记于心。

1975年腊月二十四,是民间扫屋除尘的日子。那也是我高中毕业之后,第一次回到老家从容地忙年。母亲嘱咐我,先去爷爷奶奶居住的北院清扫房屋,再回到自家南苑收拾院落。吃过早饭,我学着父亲从前的办法,找来一把笤帚,用纳鞋底的细麻绳牢牢绑在撑蚊帐的粗竹竿上,做成一把清扫屋顶的长杆工具。试着晃了晃,结实顺手,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得意。我扛着工具兴冲冲来到老院门口,正好遇见爷爷出门。我下意识晃了晃手中长杆,开口问爷爷去哪里。爷爷只是浅浅一笑,淡淡地说了一句:“扫不扫的吧。”便转身离开了。

爷爷淡淡的回应,让敏感的我生出几分失落,也为刚才小小的炫耀感到后悔。我默默跨过门槛走进院中,奶奶正在院子里剥蒜皮。听见我带着一丝低落叫了一声“奶奶”,她立刻直起身,快步迎了上来,双手抖落手上的蒜皮,轻轻捧住我的双肩,热切地望着我说:“俺大孙子可来啦!”突如其来的亲热,让十八岁的我一时有些羞怯。奶奶很快松开双手,一连串问起早饭、父亲赶集、买姜割肉这些家常琐事。几句温热的问话,一下子驱散了我心头淡淡的失落。

闲话片刻,奶奶真诚说起我的外公外婆,感念县城长大的外婆愿意把女儿嫁到乡下,是徐家难得的福分。她又说起我高中三年寄宿在二姨家中的光景:二姨夫做装卸工,常年风里雨里扛麻袋,辛辛苦苦养活一家十几口人,待我却胜过自己九个亲生儿女。她反复叮嘱我,这份恩情一生都不能忘记。说完这些,她又兴致勃勃谈起村里谁家嫁女、谁家娶亲添丁,边走边说,神采飞扬。那天上午,在奶奶的陪伴与鼓励之下,我把老屋老院打扫得干干净净。

打扫完毕,我正要赶回南苑继续清扫,奶奶上前把我拦住:“急什么,天还早,坐下喝口水歇歇。”她搬来小木凳让我坐下,转身走进灶屋,取出一只碗口外侧带着两道蓝釉纹、碗沿磕了两处小豁口的淄博白粗瓷碗,盛上大半碗冒着热气的温水递到我的手里,看着我喝下,反复叮嘱:“不管什么时候,都别缺了水。天冷天热,不渴也要想着喝两口。”

我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这句朴素话语里的深意,奶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对我说:“知道不,有人要给你说媳妇哩。”见我茫然摇头,她郑重地开导已经读完高中的我,选择媳妇不必过分看重长相白净俊俏,最重要是为人厚道,个子一定要高挑。话音落下,她朗声念出一句乡间老话:“高个儿门前站,不会做活儿也好看!”

奶奶生于清末,思想带着旧时代的烙印,难免重男轻女。她常常说,闺女养大终究是别人家的人,最疼家里四个亲孙子。母亲并不认同这样的看法,嘴上从不顶撞婆婆,私下却常常对我说,孩子无论男女,都是一样珍贵。她也曾悄悄提醒我,奶奶心里最偏爱的是长房长孙,我这个大孙子未必能够得到最多的偏爱。

可在我的记忆之中,奶奶一直是看重我、疼惜我的。记得一个春夏之交阴凉的傍晚,我做完学校值日从刘庄小学独自回家。穿过菜地中间那条弯曲狭窄的小路,远远看见老院东侧胡同口、大枣树下有一个身影来回徘徊,正是奶奶。我正要开口招呼,她连忙摆手示意我不要出声。等我快步走到她面前,她一把将我拉到枣树与她中间,四下张望确认附近无人,飞快地往我的手心塞了一枚还带着温度的白煮鸡蛋。饥肠辘辘的我捧着热乎乎的鸡蛋,又惊又喜。那一刻奶奶神情严肃,看上去比我还要紧张。

三年之后的一个除夕清晨,跟着爷爷上坟祭祖的路上,我忍不住悄悄说起奶奶偷偷塞鸡蛋这件往事,想听听爷爷的看法。爷爷听完只是轻轻摇头,一言不发。我连声追问,快要走到墓地的时候,他才停下脚步,下巴那一撮灰白的山羊胡须在寒风里轻轻颤动,欲言又止。在我再三恳求之下,他终于缓缓说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这可不能说!”简简单单五个字,给年少懵懂的我,上了人生最初、也最重要的一课。

爷爷中等身材,剑眉细眼,鼻梁高挺,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冬天的地窖里练过武术。他没有读过书,平日里少言寡语,心里却透亮明白。一年到头手脚不停,连下雪天也背着粪箕子出门拾粪,是鲁西南大地上最忠厚本分的庄稼汉子。爷爷奶奶相继离世之后,母亲对我说:你爷爷心眼善良,待谁都厚道,一辈子说过的话,恐怕还没有你奶奶一天说得话多。细细回想,留在我记忆深处爷爷说过的话,也就只有两句:一句“扫不扫的吧”,还有那句“这可不能说”。

爷爷平素身体硬朗,有一年秋天突发急性肠胃炎,一夜跑了五趟茅房,第二天虚弱得直不起腰。奶奶却不慌不忙,取来嘉祥本地红皮大蒜去皮,配上两枚白煮鸡蛋,撒上少许食盐,放进石臼捣成泥状,当地人称鸡蛋蒜泥,让爷爷就着稀粥吃下。不到半天,腹泻便止住了。后来奶奶和母亲常常说起,嘉祥红皮大蒜香浓辣软,这鸡蛋蒜泥治腹泻最是管用。

小时候读小学语文课本,书上印着一幅完整大蒜的彩色插图,旁边配有一则童谣:弟兄七八个,围着柱子坐。要是分了家,衣服都扯破。讲这一课的岳峥嵘老师告诉我们,插图里面画的大蒜,正是我们嘉祥特产的红皮大蒜。全班同学听了都满心自豪,而这句话,也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底。

(徐大义)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