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草木深处钓鱼城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8-18 14:58:22
文|雨茂
中学时,我的历史、地理学得极好,又是四川人,但很惭愧,直到读大学之前,我并不知道重庆合川有一座南宋古战场遗址——钓鱼城。历史老师没有讲过钓鱼城的故事,教科书也没有提及这个地方,只记述了两个关键历史节点:1276年,南宋都城临安失守;1279年,崖山之战后,陆秀夫背负8岁皇帝赵昺投海,南宋覆灭。其实,在这两个历史节点之间,还有钓鱼城苦撑危局的一段故事。
今年7月中旬,我到重庆合川参加侄女婚礼,住在老城,距钓鱼城五公里之遥。虽然酷暑难耐、日程紧张,我还是挤出一日余闲,带夫人、孩子前去钓鱼城。7月17日上午,我们驾车通过嘉陵江大桥,经钓鱼城大道进入西南角的游客中心,沿景区公路向东步行,到达南水军码头遗址,再折向北,从始关门入钓鱼城。整个钓鱼城几乎被草木遮蔽,到处林木幽深,鸣蝉阵阵,烈日之下的嘉陵江水波不兴,缓缓东流。

如果从1243年余玠筑城、“独钓中原”算起,钓鱼城孤悬西南36年,独自面对强大的蒙古铁骑。在钓鱼城南边陡峭的山崖之上,就是著名的钓鱼台。
相传很久以前,洪水泛滥,无数灾民来此山避难,但苦于没有粮食,随时面临死亡。突然从天上降下一位巨人,站在山巅硕大的石台上,手执长竿,从滔天洪水中钓起无数鲜鱼,拯救了灾民。为了纪念这位巨人,人们将此山命名为钓鱼山,他垂钓的地方称为钓鱼台。
如今,这个充满想象力的故事,已经被做成景点介绍牌,立在钓鱼山南沿巉岩突起的巨石之上,山下就是清澈的嘉陵江水。
钓鱼台上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明朝诗人康振的七言绝句《钓鱼台》:“突兀凭虚绝点埃,屠龙人去浪花开。自从大雅移州治,全蜀金汤重钓台。”
诗写得大气磅礴,用典也很考究。第一句描写此处险峻清幽的地势,是写景;第二句包含全诗最关键的“屠龙人”典故,实指蒙古大汗蒙哥重创于此,是叙事怀古;第三句记述四川安抚制置使兼重庆知府余玠采纳冉琎、冉璞兄弟的建议,在钓鱼山筑城,作为合州治所和驻军之地,构建山城防御体系,是史论;第四句意指四川有了钓鱼城,得以坚持抵抗36年,是这首怀古咏史诗作的结论。
在紧靠护国门城楼的崖壁上,有一处摩崖石刻,上书“上帝之鞭,折此城下”八个大字,如果与康振的诗对照来看,也许我们更能理解钓鱼城对于历史走向的重要影响。
在登山路上,迎着扑面而来的湿热暑气,我一直在思考:小小的钓鱼城凭什么能坚持36年,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支撑军民进行这场艰苦卓绝的山城保卫战?来到钓鱼台上,我相信自己找到了答案。
虽然沿途绿植葱茏,花香扑鼻,我却对一片狼尾草发生了兴趣。正值狼尾草疯长的季节,紫色的茎秆向一侧延伸,长约15厘米的花穗舒展开来,一部分呈灰褐色,另一部分则显出紫红色,颜色油亮润泽。花穗籽粒饱满,沉甸甸地弯着腰,在微风中频频点头,好像在向远道而来的人们致意。
在钓鱼城中部平缓的山顶上,有一处古军营遗址,我看到一张“钓鱼城周边环境图”。从东北面南下的渠江,在正北方向的渠河咀汇入嘉陵江,之后折向西南,与西来的涪江相遇,然后头也不回地向东奔去。三江合流,绕行钓鱼山,形成一个庞大的状如鱼篓的江流,把钓鱼城包裹其中,只在东部陡峭之处与陆地相接,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钓鱼山下,有良田千亩,战时可以耕种自足。
钓鱼城多竹,间杂在柏树、樟树、桂花树与黄葛树之间,一丛一丛的,在湿热的天气中苍翠欲滴。其中,有楠竹、刚竹与慈竹,慈竹为多。在我的家乡四川,有人称慈竹为钓鱼竹,与此地是否有渊源,不得而知。
慈竹不仅可作为建筑材料,可以盖竹屋、竹楼,还可以编制竹席、竹椅、竹凳、竹筷、竹筛、竹篮、竹簸箕、竹蒸笼、竹锅盖、竹筢子、竹垫子……食物匮乏时,竹笋可以食用;战争时,竹子还能够制成兵器。和平时期,慈竹是不可或缺的生产、生活资料;战争时期,慈竹是重要的攻防武器。遥想钓鱼城保卫战,漫山遍野的竹林一定也发挥了难以估量的作用。
我发现,凡险峻处皆有黄葛树的踪影,钓鱼台上就有一株,从石缝中顽强生长出来,枝叶纷披,覆盖了半个台面。黄葛树拥有一项独特的本领,春季落叶,同时长出新芽,无缝衔接,所以四季常青,是最经济的风景树。
我老家的山梁上,就生长着两株,我上学的回龙小学与它们比邻而居。那里是十字路口,方圆7公里以内有五个场镇,往来客商络绎不绝,总是选择在黄葛树下歇脚。课间我们常到那里去玩,老师们也喜欢到树下乘凉,与商贩摆龙门阵。听老农说,黄葛树不择地,耐旱耐涝,不怕贫瘠,顶得住强风,抗得了曝晒,它的根系可延伸数里远,能在硗薄的土地上生存。
黄葛树的根究竟有多长,我不知道,但它们的生命力顽强,我是领教过的。有一年刮龙卷风,所到之处,树木、竹子被折断,屋顶被掀翻,回龙小学损失惨重,黄葛树也遭遇劫难,小枝被吹断无数,树叶几乎掉光,其中一株折断了东面的主枝,露出偌大的灰白色伤口。我们都认为黄葛树遭此一劫元气大伤,但第二年春天,它仍然在风雨中生长得枝繁叶茂。
答案有了,黄葛树不正是七百多年前钓鱼城军民的精神象征吗?
(作者为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徐州市杂文学会副会长)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