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舆 | 追求“手到病除”，教育绝非“如是”

摘要：教育从来没有“手到病除”。能“到”的不该是巴掌，而应是法律、家庭、学校、社会形成的合力之“手”；该“除”的也不是成长中难免产生的迷茫和失序，而是对刻板服从的病态追求。

“如平两巴掌就把孩子打醒了。”

家长的这句话，比巴掌本身更刺耳。

近日，浙江绍兴新昌“如是书院”被依法关停。通报称，该书院未依法办理相关登记备案手续，以国学、礼仪为名，通过长期班、短期班、讲座等形式开展封闭式培训，在经营中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赖某明、程某、谢某宇等3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于2026年8月7日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在训学员已全部返回。细读通报，仍有很多问题值得追问。

化名“如平”的创办人赖某明曾是央视《焦点访谈》曝光的传销头目，因非法经营罪入狱。一个有前科的人，何以披上“国学大师”的外衣，将洗脑话术移植到教育领域继续敛财？书院的经营场所早在2016年便由赖某明接手，占地达300余亩，这个组织何以利用如此大面积的土地开展非法活动长达十年之久？相关业务依托其亲属关联的6家公司开展，核准经营范围多为文化艺术活动组织策划、招生辅助服务、健康咨询、教育咨询等。这样的经营范围，又何以组合出一条暴力管教的产业链？

接下来对“相关部门存在监管缺位”的追责问责，必须把这些问题回答清楚。

而令人痛心的是，这样的“书院”并非孤例。“豫章书院”殷鉴未远，“如是书院”又死灰复燃。家长不惜花大价钱把孩子送进书院，本质上是一种“病急乱投医”。面对青春期叛逆不听话的孩子，用尽手段未果之后只能逃避，将管教责任外包给自己认为更专业的机构，把强制手段当做“特效药”。

可“手到”真的能“病除”吗？

首先，无论是未成年人保护相关法律法规，还是最基本的教育伦理，都容不下任何形式的暴力。更何况这种书院里的管教，与家长们记忆中在学校里被罚站、抄书这样的“立规矩”完全是两码事。

当改变建立在强制隔离和权力不对等之上，矫治与控制之间的界限也开始变得模糊。通过对多位学员的采访可知，书院的惩戒相当严酷，“把我的手像拧麻花一样拧”“手臂被打得发黑、发紫”等情况比比皆是，连表现出不高兴也要挨骂。孩子长期处在随时可能因为各种原因遭受殴打、羞辱的不安定环境中，对身体和心理都是严重的伤害。而所谓“病除”，也不过是家长一说要把孩子送回书院，孩子就变乖了、听话了、不顶嘴了。人们常说“家是温暖的港湾”，可在这样的威胁之下，家庭不再提供安全感和信任感，反倒成了危险的来源，“乖巧”“听话”就只是带有表演性质的沉默与服从。被恐惧强压下去的痛苦却不会凭空消失，最终只会以更加无法挽回的形式反噬。

当然，教育是一个复杂且持续的命题。看见孩子的痛苦，也要看见家长的无奈。除了打击“某某书院”，在家庭教育失效之时，还需要学校和社会组成的“安全网”层层兜底、共同发力。

对于确有严重不良行为、父母和学校无力管教的未成年人，法律已有正当路径。《中华人民共和国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四十三条明确规定，可以向教育行政部门申请，经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评估同意后，由教育行政部门决定送入专门学校接受专门教育。也就是说，“管不了”绝对不是把所谓“问题少年”送进非正规场所的理由，矫治必须在法治框架和专业评估之下进行。

对于逃学旷课、抽烟酗酒、打架斗殴、离家出走等较易量化判定的不良行为，法律介入的空间更大。然而，面对沉迷网络、社交障碍等更隐蔽也更普遍的问题，最根本的答案还是在孩子的日常生活之中。引导孩子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个清晰的认知，自我价值与情感有所寄托，才不会沉溺于烟酒、暴力、网络带来的虚假、短暂甚至代价深重的快乐。

教育从来没有“手到病除”。能“到”的不该是巴掌，而应是法律、家庭、学校、社会形成的合力之“手”；该“除”的也不是成长中难免产生的迷茫和失序，而是对刻板服从的病态追求。我们期待更严密的监管能够拆掉更多以教育为名的牢笼，但若想真正铲除“书院”们改头换面、卷土重来的根基，需要的还是家长对教育更清醒的认识与更包容的心态。

（大众新闻记者 李斯羽）